Huang's profile暗示的心得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暗示的心得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11/9/2009

拓荒记

空间荒芜了很久了。我这段时间其实一直笔耕不停,甚至比以前专心写空间的时候还要多产。我想把一年里写的东西汇集成册。册子的未来未知,但现在它们躲在我笔记本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在黑暗中滋长。能不能最后见得了天日,我自己也没有底气。于是它们暂时只能成为我narcissistic的对象,好像镜子两头一对自卑的孪生子,自恋自艾,互恋互艾。

不管怎么说,周末去了山西一趟。旅途三分之一的时间花在了车子上。读完了两本书,iPod里的播放列表被放了一遍又一遍。山西是个干燥而尘土飞扬的地方。我得钦佩祖国人民的坚忍,在黄土的山丘上,还能依稀辨出几户人家的样子。矮墙也是黄土的,窗户开得很小,只有偶尔有的一两副发黄的对联和院子里的一株光秃秃的碳黑的树,能看出一点生气来。屋子几乎就好象长在这片土丘上,根植在大地里,苦命但倔强地生长着。我想给它们拍照片,但不知取什么角度。我终究只是个光鲜的风光客,匆匆而过,走马观花,怎么生活的问题在我头脑里一闪而过——想得头生疼,不如作罢。

归根到底,山西还是不错的地方。和我去过的中国所有的地方不同。简单,粗糙,直白,而扑面而来。好像那些寺庙里辽金的塑像,在晨曦斜射进来的阳光和可辨的微尘中,安静地张牙舞爪。就一瞬间就好像辨不清了年代。寺里给地板上蜡的阿姨会在每一句话后面都加一句阿弥陀佛。清晨的院子里没有几个游人,起了点薄雾,我突然连时空也分辨不清了。

云岗石窟的入口在翻修,一尊大佛塑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坡上,山坡上还有更多不起眼的佛洞。我望着,几乎要在门口就打退堂鼓。最终买了票进去,才知别有洞天。我曾去过龙门石窟,惊于漫山的佛像石雕,日落时分山谷里静谧肃穆,佛像都发出青绿色的光来,池里的荷花开得正艳,那场景我至今念念不忘。而云岗石窟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涂彩的神像在山洞里静坐着,不为所动地接受着我们的仰望和膜拜。再抬头,雕满整个洞顶的小佛和莲花,看得人头晕目眩。

再然后去了恒山。在悬空寺的窄道上想起笑傲江湖里的文段来了。令狐冲,方正和冲虚。他们身旁的小庙间里供的也是佛道儒三家的塑像。凌空的木道很窄,山谷里风声很响,我在每个转身退步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然后忍不住地神往在这般境地还能使出潇洒随性剑法来的令狐同学。如哑婆婆在这悬空寺上住上一段时间也会是个不错的主意。每日读书写字,打坐念经,然后偶尔与远道而来的有趣的人聊聊天。可以不着边际地,只是在这个世界的角落,茶气升腾的背后,前言不着后语地,你搭一句,我搭一句。

最后是平遥。古城的城楼和城墙犹在。街边已摆开了各式的商铺,旅行团背包客如流水穿梭。在味美的小餐馆大吃一顿。当地的杏花村啤酒还算不错。后加入一对法国人的晚宴,接着去酒吧继续点杏花村。店里放着WESTLIFE的歌。我和法国人们纷纷皱眉头,干了啤酒后却又大笑起来。合了影,交换了邮箱,次日吃过早餐,握手拥抱后就继续各奔东西。他们从俄罗斯来,进到蒙古,之后是中国和印度。我要回我亲爱的首都,回那片已没有了守墙和城门的土地。这里没有酒吧会放WESTLIFE,而且如果你需要,在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可以完全忘了,身在哪个国度。

最后的最后,北京又下起大雪来。窗外已一片肃白。我为明天发起愁来。这本该是守在家里端方便面的日子。然则雪飘飞,我的狂想湮没其中,推开窗,竟也不冷,只是静得可怕。我默念但愿明天有太阳,然后倒头睡去。

梦里想起大同鼓楼上一块牌匾上写的字来,歌风,和当时天上尚未消去的半轮残月。也不知道为什么。
6/4/2009

旧国二三事

话说战时上海有种行当叫人力车夫,就是拉黄包车的。没人知道黄包车是怎么兴起来的,想来总是和那些外国租界有关吧,总归确不是上海一古以来就有的。如果黄包车是从洋人那传进来的,那拉黄包车的可是绝没有一个外国人的。上海的人力车夫大多数是江北的,鲜有本地人。但任长兴就是其中一个。

任长兴今年二十三岁,从小在静安寺不远的一个石库门里长大,可算货真价实的上海城里人。可惜从小家境就一般,母亲早年病逝,父亲在任长兴十二三岁的时候也被厂里请退了,一直再找不到工作。任长兴倒是比一般孩子长身体的早,十来岁的就已经是成年人的个头和身板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孩子也算懂事,看家里的情境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于是委父亲借了几个亲戚的钱,加上点家里的积蓄,买了部人力车,做起了拉黄包车的生意。

 

“小倌,去火车站。”来人是个衣着颇为考究的男子。三十来岁的光景,戴了副镶金边的眼睛,手里提着两个大行李箱。

“好嘞。去火车站八角钱,先生。”

“嗯。”

“先生真是爽气。先生车里请。”

任长兴见拉了个不计较价钱的客官,心里也是欢喜,边说着就边用搭在肩头的白毛巾掸了掸车里的座位,又顺手提过坐车人手里的行李箱,在车里小心安放好。看那男子在车里坐稳当了,任长兴就拉起车小跑起来。

要是你见过几个拉黄包车的车夫,你就知道这拉车不是个简单的活。人力车夫没有一个不是黝黑精瘦的,这都是年年月月风雨里来去,太阳下暴晒,每日跑上几十上百里的印证。任长兴自然也不例外。他长到二十来岁,个子虽比普通人高出一头去,身板却是瘦得出奇,前后贴得就像厚没过几寸的屏风,胸前的肋骨也是根根可见。加上他肤色炭黑,跑起来一双大脚板啪啪作响,远远见时竟有几分怖意。好在他面相颇善,又常脸挂笑容,倒也不真的吓跑客人。

 

“要上坡了,先生坐稳。”任长兴加紧脚步,快蹬了一段,一口气冲上了二十余米的桥面。车子到了桥顶,他才长喘了一口气,把步子稍稍缓了下来,然后慢慢控制着速度踱下桥去。

今天这活要是换作七八年前的任长兴是绝计做不来的。那时他虽有成年人的个头,气力可是远比不上的,非但一跑得时间久路程远了脚下就吃不住劲,手上也是吃不小的苦头。旁人不知,以为拉黄包车都是靠脚上的力道吃饭,手上的功夫却也是一样的要紧。上坡要拉得动,下坡要撑得住,跑得再快,这提着车档子的两个手臂也不能抖落得太厉害。这在上陡坡的时候尤难,常人遇这种情况时,总会忍不住地弯曲关节抬高手臂,夹紧身体好借些力道,脚下也好跑得自如些,却不知这车档一抬高,后面的车厢就极容易晃得厉害。要是不巧坐了个颇为金贵的千金小姐,估摸着这个时候“你这个死赤佬”之类的难听话也要扔过来了。任长兴砸过好些桩这样的生意。有次最差的拉了个胖警察,好不容易到了桥中央正想小歇一下,胖警察跳下车,对着任长兴的后脑勺就是一计掌掴。任长兴的耳朵因此嗡嗡响了大半天。当然,那笔车钱也是没有收到了。

人力车夫们活在社会最低层,多是韧性惊人。任长兴刚才那一段能拉得如此平稳匀滑,好像平地一般,自然是拜这些被掌掴骂叱的经历所赐了。他那时又是少年,教训学得就更是刻骨铭心了。

 

虽然是车夫,任长兴却又不觉得自己和其他车夫完全一样。拉洋车这行当,十有九八是家传的,家里多是几代没受过教育,做不了其他,就都只好出来拉车。他们的智识自然算不上深,在五方杂处的大上海营生的街头智慧倒是代代相传,把他们最终染得一身贪狠,粗蛮的习气。在下雨天漫天敲竹杠——由东岸摆到西岸,也要两毫钱;和送客的主人说定一个价,回头和客人抬要另外一个价钱,都已是司空见惯。更不用说客人说拉到某弄,他们就只拉到弄口万不肯多走一步的行业“标准”了。任长兴总算还读过几年书,入行时已是少年,心智竟也未受这种种邪气的浊蚀,每每与客总是公道为先,也绝无欺瞒敲诈势利的作为,天长日久,也竟有了些回头的客人,哪怕是一群黄包车夫在等,也要点任长兴来拉。任长兴尝到甜头,原先无意识的端为于是也渐渐变成习惯。其他车夫免不了也有些眼红任长兴,不过都当他年纪尚浅,彼此又都生活不易,就也不曾为此难他。

 

“这位先生去火车站是要出城啊?”看下了桥这一段都是好走的水泥直路,任长兴也试着和车上的客人攀谈起来。

“是啊。”

“生意吗?”

“不是,就去南方一趟。”车里的这位先生却好像意兴阑珊,沉然了许久,大概总觉得这样截然结束对话有些失态,才幽幽说出另外一句:“上海城里,最近总是不太太平啊。”

“噢。”见客人没有聊天的意思,任长兴也就只应了一声算作答复。

 

任长兴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就这个客人讲的话盘算开了。不太平?什么不太平呢?是说革命吗?他们计划的这次革命?!

 

任长兴最早是从他拉的一个客人口中听说革命这个词的。他当时在淮海路西路上拉到这位客人,这先生身材中等,宽高额头,双眼炯炯,虽看上去人至中年但仍难掩风发的意气,一路跑来跳上车就招呼着让任长兴快走,也没说去哪,就说挑小路走。没等黄包车串了几个巷子,拐了几个弄堂,这客人就又自顾自地大笑起来。任长兴觉着好奇,就忍不住问,“这位先生笑什么呢?”

“哈哈,笑这些虾兵蟹将又要摸不着头脑了。”

“是有人追您吗?”

“就几个警察,不足挂齿。”这个先生低头约摸数了数怀中揣着的一叠纸,又笑而说道,“哈,今天又发出去好多些传单。这革命的浪潮,怕他们是挡不住啦。”

“革命?”

“对啊,革命!你识得字不?”这客人话音澎湃,转而问任长兴道。

“小时候上过几年书,认得一点吧。”

“那也给你张,看看!”说着就抽出一张,把传单伸到任长兴手边。“大,革,命”,任长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传单上大号的印刷体。

“对,大革命!”车上的先生愈发激动了,“这会是一场从社会最低层发起,波及所有人的革命。届时无产阶级的大旗会到处飘扬,九州大地将风起云涌!”

“小师傅,你也来加入我们吧。”

“我?…”不知是仍感染在这激昂的情绪里,还是邀请有些突如其来,任长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想想吧。我要先下去了。”这位先生也没等任长兴停稳,就从车上一跃而下。“您的车钱——想好了,就去怀宁巷79号,说是仲先生介绍的。”

“好…仲先生…”待任长兴回过神来,仲先生已经走远了,一边走一边随手把传单递给两边的路人,但他似乎仍不满足这样散发的效果,竟跑到临街一家咖啡店的二楼,坐在窗沿上,向着街面上抛起传单来,一面高喊道,“国之将倾,人人是为志士——革命,无产阶级的大革命啊!”

“革命…”

那时远处的任长兴望着天空中纷飞的传单久久出神。革命。这简单的两字,此刻竟在他胸中,如浪潮般翻涌起来。任长兴虽读书不多,却从未只当自己是个人力车的车夫,和那些一字不识,为生计而苦的同行相比,他总感觉自己有更重要的事业要做。任长兴又看了看刚才仲先生传给他的传单,大,革,命,他读着,竟觉得三个字背后似乎蕴藏着风云际会的力量——或许,这就是那个机会?

 

任长兴想着想着就已经到火车站了。他不常来火车站拉客人。这火车站,也实非他这样才拉了六七年洋车的年轻师傅会来的地方。火车上下来的旅客,多少总带些行头,很多又要走远路,若要坐车,这纳捐自然也水涨船高。黄包车夫们也懂得这道理,于是竞相地都来火车站兜生意,这竞争发展到最后,竟变成少数入行很多年头,在同行中有些威望和人脉,又或是有一股地霸恶劲的车夫,把车站垄断了。他们也不真的跑生意,在车站拉了客人,出了站门,就在马路上转手把客人盘给早等在那的熟人。一日终了,这受盘的车夫,再按当日收成的数目,提出利润给接到生意的车夫。任长兴在行内虽没有仇人刁难,朋友却也自然是算不上的,人脉就更为不济了,来了火车站也没有人盘客人给他,于是干脆不来凑这份热闹。

火车站实在是一个三教九流云杂的场所。一面是衣着入时的达官显贵少爷太太们,有私家车夫扶门,从千篇一律的黑色小洋车里上上下下,一面是衣不裹体的乞丐们,看哪位显富的客人出了站下了车,就蜂拥而上,奢望能讨得几文铜钱。若是哪个好心人施了几枚铜板,想了了这个麻烦,却只会招来更多的乞丐,将他围得寸步难移。通常在车站广场上巡查的警察会在这时赶来,凶神恶煞地将乞丐喝得四散去,偶尔遇到几个顽固的,则痛打脚踢一番,直到他们讨饶就范为止。然而不管乞丐们如何难缠,警察也绝不会逮捕他们的,大概也是不想无事可做吧。各种贩卖人力的是广场上的另一大人群。黄包车夫,搬运工人,擦皮鞋,吆卖日报的,都要算在其中。他们的境遇虽然好过乞丐们许多,但骨子里头还是一样,要看别人的颜色行事。广场的北侧,有用沙袋堆的一个机枪堡垒,每逢卸装军用物资的时候,就会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守在机枪位上,人人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表情。只有这时广场上才会萧敬下来,你甚至可以听到月台上往火车头里装水,冒出滋滋的蒸汽的声音。那异样的气氛,实在是让人想拔腿就跑,却又不敢弄出大动静,好像一跑起来,就会有一颗冷冰冰的子弹射穿自己的后脊梁似的。

 

“先生,火车站到了。”任长兴把车停稳,等客人下了车,又帮着把客人的行李提到了站口。

“好,你的车钱。”

“谢谢客官。您慢走,一路顺风。”

“谢了。”

看着这位客人提起行李箱起身要走,任长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先生,麻烦请问现在是几点了。”

客人用有些疑惑的眼神地看了看任长兴,不过还是掏出怀表看了时间,说,“十点半了。”

“十点半了…好,谢谢,您慢走…”任长兴自己一个人喃喃着。

 

话说后来他还真去过怀宁巷79号。那是栋上海随处可见的老房子,几户人家挤在一个屋檐下面。来开门的人听任长兴是仲先生介绍的,还算是有谨慎的热情,只在门口打量了他一番,就把他请上了二层的阁楼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铺得还算整齐,一张木书桌,占了房间绝大部分的空间。书桌背后是一张上海市的详细地图,上面红色的圈圈点点很是醒目。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脸颊刮得十分干净,衬衣齐齐地束在腰带里面,自我介绍说是林书记,完了就自顾自地在书桌后面坐下了。房间里面就这一把椅子,这位林书记也没请任长兴坐到床面上,任长兴就只得挑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站在狭小房间的中间,等他说话。

林书记从桌上的文档里抽出一本工作手册,又从衬衣口袋拔出笔来,翻到手册的最末一页一边写着一边问道,“想加入革命?”

“是的。”

“怎么认识仲先生的?”

“那天他发传单给我,我们就认识了。他说让我来这里。”任长兴有意略去了拉人力车偶遇的细节。

“嗯。姓名年龄?”

“任长兴,今年二十三岁。”

“干什么的啊?”

“我是…拉人力车的。”虽然有几分不情愿,任长兴还是实话实说了。

“家里什么背景?”

“我母亲早逝,父亲原来在工厂里工作,得了病也被请退了,一直在家,我就出来拉车,拉了有些年头了,上个星期仲先生…”

“好好好了,”林书记似乎没有太大的耐心听任长兴讲下去,打断他说,“对无产阶级有什么认识啊?”

“无产阶级?…”任长兴有些支吾。

“对啊,无产阶级。”林书记这才抬起头来,停下笔望着任长兴,突然显得很有耐心地等他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我说不上来。”

“这样嘛…”听任长兴说答不上来,林书记撂下手中的笔,随手把记录的手册翻拢上,站了起来,椅子拖过木板的地面,发出几乎尖锐的摩擦声。他双手插腰低头盯着桌面,眉宇似乎有些紧锁。这个沉默近乎得无法忍受,任长兴仿佛都听到楼下厨房里食物下锅和天井里婴孩哭闹的声音。终于,林书记又重新打开工作手册,前后翻寻了一番,然后突然像是灵光一闪地抬头问道,

“你刚才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人力车夫。”

“嗯,人力车夫…”林书记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仿佛饶有所思,“这样吧,为了加深你对无产阶级的认识,也是考察你对革命事业的忠诚,组织决定要先考验你。”

“考验?”

“是的!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革命任务,事关许多革命同志的生死,乃至近期革命的成败,组织决定把它交给你,你有信心完成吗?”

“有!”大任在肩,任长兴回答得异常干脆。

“好!”林书记这一声先抑后扬,中气浑厚,任长兴听得不由越发受鼓舞。他又上前一步,有力地拍了拍任长兴的肩膀,补充道,“好,革命的阵线今天又多了一位新战士。”

 

林书记布置给任长兴的任务其实也算不上多难。任务的大意是说上海市防卫处的张处长要与美国人谈购一笔军火,来加强市内的防卫力量,这军火要是谈成了,恐怕是对革命人士大大不利。要与美国人谈生意,张处长本人却不会讲洋文,于是外办处讲得一口流利英文的吴秘书就成了谈判的关键人物。任长兴的任务就是在外办处把要去做翻译的吴秘书拉上车,带到南山弄,接下来的事情——按林书记的话说,就不需任长兴操心了。

谈判是在正午午餐的时间,任长兴在火车站送完那位出城的客人,算足一个小时,就早早赶到外办处对街等候了。约摸只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任长兴就看见吴秘书从外办处大门走了出来了。任长兴从未见过吴秘书,可是与他个子一般高的读书人,右耳根处又有一颗痣的,却绝对是凤毛麟角。吴秘书一副西服的装束,手臂下夹了个黑色的公文包,见视线所及里就任长兴一部人力车,就在马路对面扬手招呼任长兴过去。

“去上海饭店。”

“好嘞。”

吴秘书上了车,任长兴就蹬腿跑起来。这一切来得如此轻松容易,任长兴自己都忍不住有些狐疑了,这就是革命任务吗。前面不远就是南山弄——也许第一项任务总都不是很难的吧——可是不是说是考验吗,考验对无产阶级的忠诚,但这只是我每天都做的事情啊。

 

然而也真没由得任长兴多想,车子就已经到了南山弄口,任长兴往顺手边一拐,车就进了巷子里了。

“怎么走这里啊?”车上的吴秘书突然提高声音问道。

“小弄堂,近路啊。”任长兴搪塞说。

“我不赶时间,”听车夫这么说,吴秘书也没起疑,只说,“过了这个弄堂改回大路好了。”

没等任长兴能答应吴秘书,却有三个男子从路旁闪身出来,拦在了人力车的去路上,中间的男子伸手示意让任长兴停车。

“怎么停了?”吴秘书在车里问。

任长兴虽早知道这个布局,却仍解释不清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于是也没作回答,只往侧里挪了一步,把三个拦路的男子让给吴秘书自己看。只见那三个男子都是对襟的布衣,军裤布鞋,戴低檐的帽子,脸半隐半现在帽子的阴影里。其中刚才伸手拦车的男子开口道,“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请吴秘书掉头回外办处去。给张处长翻译这一桩事今天就不要做了。”

吴秘书没有立马回答,只是就坐在车里,想是在估摸这群人的来路。任长兴怕被看出他与拦路人是一道的破绽,也就只呆站在那里,没有敢回头去探量吴秘书此时的表情。过了些许,只听车里的吴秘书清了清嗓子,语气颇为镇定地说,“我要是不肯回头呢?”

三个男子听他态度强硬,不禁有些吃惊,只有带头的男子还算沉着,回应说,“那我们怕是要强请了”,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搭到腰间,感情是有把手枪别在那里了。旁边的两个男子见状,也纷纷作出同样的姿态来。

“噢。”吴秘书的语调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头却低下去了,一手支在公文包上托着额头,好像十分为难却又英雄气短,在这境地下不得不退步的样子。带头男子见形势有转,也松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架势,说,“只要吴秘书肯配合,我们绝不伤您分毫”,想是要给他一个台阶下。

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三人稍为缓和之际,吴秘书已一个剑步从车里跃到任长兴身边,手中握着刚从公文包里抽出的一柄手枪,直挺挺抵住了任长兴的天灵盖!

这一变故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三个男子被震得连退几步。任长兴被吴秘书拽在身前,又用手枪顶着,反而是不敢妄动分毫。

“你们都闪开!”

“好…好。”

“你们都滚回去!让他带我过去。”吴秘书坚持道。

“好好。”三个人把手掌摊在空中,小心退了几步,却又停住了。

“我让你们都滚回去!你们杵在这里做什么!”吴秘书见他们不如预计的四下退开,声音也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了。

“好好。”

“你听见没有!”

吴秘书的声音越来越响,三个人却没有再后退的意思了,带头的那个说,“吴秘书,我们可以商量的嘛”,一面反而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一步。

“商量什么!”吴秘书的这一吼更暴躁了,“你们都滚开!”

“我们没有恶意的。”男子又向前挪了一步。

“我不管,滚!”

“吴秘书…”

“还不给我滚,我要开枪了!”

“我们真的…”

“砰”一声枪响。这一枪,是吴秘书朝天开的,想以此吓退步步紧逼的带头男子。想不到这突然的枪响,把这场面下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摄住了。任长兴和吴秘书一道望着枪口子弹射出去的方向出神。两个随从的拦路人也下意识地贴到巷子边的墙上,不敢动弹。还是带头的男子反应最快,吼说,“开枪!”一边就地一滚,顺势从腰间拔出枪来,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射向吴秘书!

 

不知道是枪响的这一秒钟,还是之后的那一秒钟,竟显得异乎寻常的漫长。任长兴只依稀记得,还在出神之际的吴秘书,听得这一声吼,虽仍来不及回头,但还是下意识地把任长兴扯到了身前,挡这一发子弹。“砰。”任长兴也分不清这是子弹出膛的声音,还是自己中枪倒地的声音了。他只觉得有一颗冷冷的硬物从他的胸膛穿入,但是疼痛也只是一瞬间的——他想,他是要死了。

然而,这个念头在任长兴脑海中也只停留了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情来。他想起第一次在雷雨天出车,那年他十四岁。他想起那掌掴他的胖警察。他想起那天从怀宁巷79号出来,林秘书送别他说,“多多保重,圆满完成任务。”任长兴笑了。

恍惚之际,又有几声枪响,震动传到地上听得异常清楚。好像又有人倒下了,却分不清是敌是友。任长兴仿佛又看到遇到仲先生的那天,传单纷扬着从咖啡馆的二楼飞向街面——一叶叶雪白映在一片鲜红之中,喧哗又寂静。

之后,巷子里的枪声断了,安静了一阵,然后又听得散乱的脚步声,越跑越远。任长兴最后记起在学校读书时学的一句唐诗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显然还记得很真切。然而这是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二日,人民英雄纪念碑立。碑题: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名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战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作者按

5/31/2009

Mayflower

 
五月的最后的一天姗姗来迟。这个五月长得几乎静滞——我还记得我月初做了一堆的论文,报告,商业策划书,然后在最后上课的那一天如所有人一样喝得昏醉,直到凌晨一位朋友吐倒在路边,当晚的幸福才终于冲向了马桶(独自等待语)。之后是考试周,没有工作找工作,找到了没钱的工作找有钱的工作。然后公寓里断了网,于是每日闷在小盒子房间里不见天日,昏天黑地地看书,看电影,和涂涂写写——日出而息,日落而作,很有规律。哦忘了提中间还有09届的毕了业,把威廉斯堡彻底让给了我们这些留守青年和如织的游客。这还没有完,与这些事情不完全重叠在时间轴上的还有我室友去了纽约一个星期,小区里的露天游泳池开了,我等一个迟迟不来的包裹,和终结者四上映。最终我还去了个殖民时期的庄园,也是美国(州)第一个感恩节发祥的遗址,并着古装观摩了一场婚礼,以为五月就可以在欢声笑语和百年好合中谢幕,直到今早被闹钟叫醒,发现五月还有这第31日,而我还有一场亚洲主题的犹太人婚礼要参观——不管我有没有准备好结婚,我对这婚礼的种种是肯定还没有心理准备的。
 
废话完了,我要对李安导演致歉(那个日志居然也是这个月写的)。他的卧虎藏龙其实不算坏。看了两部国产片(把王大导演与他内地的同行归为同流实在不是我的错,一,97的旗不是我降的;二,您得奖也轮不着我发扬阿Q精神),2046和恋爱中的宝贝,才终于知道了什么是不知所云。英语中说CUT THE CRAP用在这尤为栩栩如生。
 
取五月花为题,是因为想到(GOOGLE到)MAYFLOWER恰好是第一艘载移民来美国定居殖民外加开发新天地的海盗船(说明一下,这是暗喻)的船名。船上很多人来了弗吉尼亚并最后与感恩节的起源深有渊源,于是也觉得贴题。但是后来又想到五月花好似是一家生产纸巾的企业的名字,顿时觉得格调低下了很多。更不幸被佛洛伊德再次言中,我回忆起以前在学校里用过某个以卫生巾出名的厂家的纸巾而被嘲笑的事情,这段被压抑了的记忆让早已过成年的我仍感觉羞愧难当,甚至考虑重新命题。是的,我们对某些事情的严肃和幼稚程度,就是通过这一件件日用品而区分出来的。
 
最后的最后,我今早收到一封邮件,发信人是我们学校CHINESE STUDENT AND SCHOLAR ASSOCIATION的主席,信是写给所有协会成员的,中间有一段,我个人觉得很有代表性,故特摘录如下:
由于我暑假回国,为了CSSA能正常地开展工作,暂时由general secretary徐洁代理主席职责,这一年来徐洁表现很出色。对于来年的主席的人选,我们欢迎有想法的同学报名竞选主席。我们始终本着透明公开的原则。
说实话,我是协会的副主席,份内份外工作也做了一些,但我还挺庆幸的没被表扬。
 
5/10/2009

曾经活着的男人

 

这是我和他待在地下室的第六天晚上。

我们还能知道时间,是因为他卡西欧运动手表的荧光指针,借着隔几个小时开亮一次的手电筒灯光,还在漆黑一片中微微发亮。一道值得庆幸的是,手表指针的每一次颤动,已不如起先那么次次都怵目惊心。它们拨动的轻微响声,此刻反而让我们觉得安心。

 

【旧约 创世纪】上帝花了七天创造世界。

祂第一天创造了光,第二天创造了空气和水,第三天创造了陆地、海和各类植物,第四天创造了日、月、星辰和定昼夜、节令、日子和年岁,第五天创造各类动物,第六天上帝按着祂的形象创造了人。第七天创造工作完毕,上帝停歇了祂一切的工作,安息,并赐福给第七日,定为圣日。

 

 

 

他叫泰德。

第一次他和一帮朋友来我家派对的时候,一个个人轮着自我介绍,我对他是印象最深的。我叫泰德,他说道。泰德,我暗暗想,不就是泰迪熊的那个泰德嘛。他有点胖,隆着个小肚子,腮帮的地方肉嘟嘟的。棕黄色的头发有些稀松,中间一撮没经打理地贴在额头上。他穿着绛红色的花衬衫,上面大朵大朵的花是白色的。牛仔裤有些洗白。嗯,真是人如其名,活脱脱就是生活版的泰迪熊嘛。

派对的时候,他做了一杯兑了柠檬,冰块和椰子汁的伏特加端给我喝。我跳舞有些累了,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他坐在地上,身体倚着沙发的扶手,给我比划他心目中最经典的异形和柯洛弗档案里的怪兽。他给我讲解如果它们相遇,会如何大战出手的情形,一个人讲得投入时都没有顾得上看我。后来他请我跳舞,我太累了没有答应,他就跑去客厅中间自己跳。跳舞的时候,他手臂弯着,挥舞不开,腰扭得也有些硬。只有衬衫上白色的花朵,在黑暗中的荧光灯管映照下,竟显出张狂的斑斓来。我一口喝下他调的酒。酒里喝不出酒精的味道,我的身体却晕眩得陷在沙发里愈发不能动弹了。迷幻中,我竟以为自己看到他的脸上涔出几道细细的汗水。汗水精致而又挥发着酒精野性的味道。我想我是把自己灌醉了。

 

汗水的味道也弥散在地下室里。

这是一个学校储放卫生用品的房间,建在地下一层洗衣房的角落,比摆放洗衣机和烘干机的地方还要低下好多个台阶去。地下室三面都是堆满了洗手液,清洁剂,卷手纸和各类洁具的钢制储物架。另外一面就是通往上方的阶梯和紧挨着的仅有一个洗手池和坐便器的卫生间。不过我想我大概应该满足。上帝,坐便器还能冲洗,真是您赐予我们最仁慈的奇迹。

地下室里没有窗。门自然是关着的。于是小镇的闷热潮湿就在这显得愈发不堪忍受。我还算瘦弱,尚能挨在水泥地上,自求一份清凉。泰德却是一直淌汗不止,烦躁难安,不是站着来回走,就是半蹲着,不断换左右脚支撑身体。我让他坐下,能凉快许多。他说他倒不是烦热,而是不能忍受,声音的空隙。

 

我也体验过声音的空隙。

那是六天前了,我和泰德在学校餐厅外的遮阳伞下面坐着吃午餐。我笑话他吃樱桃芝士蛋糕,红色樱桃吃得嘴唇都泛出一润血红色,好像吸血魔一样。他倒不觉得好笑,反而一本正经地讲起自己的世界末日论来。他说吸血鬼本质与人类无异,加上怕阳光,大蒜和十字架,其实并不足为惧。僵尸倒是有前仆后继,摧枯拉朽的强大力量。至于外星人入侵和自然灭绝,实在防无可防,其摧毁力量远非人类想象所及。打个比方吧,那就好像我们喷杀虫剂杀死一个蚁堆一样容易。他这句话说得又快又紧,每个词段的最末一个音节都是直直地坠下去,语气之严肃几乎不容置疑。我听来不禁有些悚然,感觉这杀虫的场景早成为人类宿命里安排好的一项流程了。

虽想来恐怖,但泰德的这些理论,我其实听他讲过许多遍。世界末日类的话题我从来就兴趣不大,于是只是闷头吃我的三明治,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他。泰德也不需要我的关注,一个人讲得滔滔不绝。我四下张望,泰德背后的草地远端,午时的阳光洒在斜坡上,是一片灿烂的明黄色。几个人在躺着看书。我盯着他们惬意的样子出神。泰德拿出一本书,翻到其中一页的图片,说那幅遥远东方的壁画,可能是最早人类与外星生命接触的记录。我没有看那张图,目光仍落在看书的人们身上。泰德翻页时,老书本发出它们特有的,缺少水分,清脆欲裂的声音。我看到一个看书人像要侧身,他的身体却好像被脆化钉住了一样,一用力,竟硬生生把自己拦腰撕开。鲜血横飞。一霎那间,我仿佛看到各种惊恐的口型,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我被压在声音的间隙里,喘不出气。有惊恐的人也要从草坪上起身,却一样在用力处被扯开,躯干斩成两段。血如几展旌旗般在山坡上缓缓铺开。

 

泰德说他还真的有一只泰迪熊。

泰迪熊是两只手掌的大小。除了有一个异常坚硬的塑料鼻子,和一颗鲜红色的心,紧紧镶在左侧的胸口前,泰德说它与一般的泰迪熊并没有什么两样。但他爱他的泰迪熊。泰德说小时候他会用泰迪熊坚硬的鼻子来反击他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他们总是嘲弄这个略显笨拙的弟弟。在他坐下的时候抽调椅子,在地板上撒弹珠,学怪兽踏翻他搭的城市模型。泰德唯一的回击手段就是用泰迪熊的鼻子砸他们,塑料硬壳生生地敲在脑壳上,直到他们讨饶为止。他们不还手吗,我问,那最多也只是个玩具啊。泰迪不只是个玩具,泰德赫然截断我的话。提高的分贝在狭隘的空间里左沖右撞,迟迟不去。过了些许,他好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轻声说,泰迪熊是三岁时他妈妈给他的生日礼物。

地下室里静了下来。我靠着储物架,看着泰德半蹲的身影。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拨划着,静滞的空气中弥漫着独白开场的味道。他没说很多。只是说那是他三岁时的生日礼物。他从小独睡时会哭躁不安,于是母亲让泰迪熊与他作伴。五岁时母亲与父亲离异,他大闹。父亲一年后娶了现在的妻子。他的焦躁变得愈发明显。他说他害怕没有声音的环境,静默时无法安心。他会觉得自己陷到了声音的空隙里,止不停地下跌。所以他睡时要有一些声音,轻音乐,调到最小的电视,甚至开着的电扇,都行。当然,还有泰迪。他说他爱泰迪胸口的红心,虽然有些红色已经被磨蚀了。但心还在那里。泰迪熊从来不藏起它的爱心。它会明白地告诉你它爱你。没有人还这么爱我。

泰德说着就开始哭泣。我拽过他的肩膀,说,我也爱你啊。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挪动脚步,只是顺势跌到我的怀里。我看着他蜷曲着的身体,脸颊深埋着,手抓紧了我的裤管。我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我爱你。泰德,一切都会没事的。他没有回应我,身体却慢慢平静下来,只是还小声抽泣。过了一会,他终于吸了吸鼻子,用自己的袖子擦掉了眼泪。他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他说,我很担心泰迪,我要去看它。

 

他拽着我的手开始狂奔起来。

我们向着远离那片草地的方向跑着。草地已离得很远,惨叫声仍不绝于耳。我回头看了一眼。我或许希望我永远都不要看那一眼,那是怎样的一副人间绝境啊。我看到前一秒还在走动的行人,下一秒已身足异处,没有腿的躯干跌出去,在路上没有规则地弹着。血在空中横溅。躯干不再弹了,但还有知觉,于是手臂就撑着身体往不知哪个方向挪。然后是手臂,被自己左右扭动的身体扯开。我的脚步大乱,手却被泰德死死地抓着往前拖着。我差不多要跌倒在地,哭出声来。不要回头看!泰德头也没回地大喊。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我的声音更高。死也不要回头看!不要拖我后腿。泰德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近乎冷酷。他没松手,我终于又渐渐赶上他的脚步。

我们跑到学校的橄榄球场。我们来这干嘛,我问道。我听说学校有当年独立战争时候造的地下通道系统,有一个入口在这附近,可以通到学校活动中心的地下室。泰德稍稍松了攥紧我的手,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手掌已被捏得生疼。附近,附近又是在哪里。我不知道是真想求一个答案,还只是迫切地想听到些声音来应付自己的恐惧。泰德没有说话,他牵着我绕过球场解说台下最大的那扇入场铁门,拐进看台下橄榄球员的休息区。走廊里闪着白炽灯的惨淡白光,一面的黑板上写着,死,还是战斗。尽头处是主队的更衣室。我们推门而入。整齐的三排更衣柜,我们环顾四周,房间的角落有一扇狐疑的没有任何标识和锁扣的木门。泰德踹了几下把门踢开,门后是条伸延往下的阶梯。泰德取下别在腰间的钥匙圈,按亮上面便携的手电筒,我们由此拾阶而下。很快,阶梯变宽成一条庞大的地下通道,入口处被一扇铁栏栅的门守着。门没有锁,只有插销扣着。我们试着挪动插销,可插销显然是因为年代久远被锈住了。怎么办。泰德回答说,你在这等着我,我要上去一下。

 

泰德说走就走了。

我被独自一个人留在地下室里。电源早就断了。泰德把他的钥匙环手电筒留给了我,可我打算到最紧要的时候再用。什么是最紧要的时候,我却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与黑暗四目相对。空气好像也变得稀薄起来。我张着嘴大口呼吸,我大概是想确认自己还活着。可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在这个唯有我一个人的地下室里,我怕得很,恐惧随着吸入的空气似乎也一点点地把我吞噬了。

泰德去找他的泰迪熊了。他更爱它。胜过爱他自己的生命。他找到它了吗。也许他一切平安,正和泰迪熊拥抱呢。我突然闪过一阵寒意,水泥地板变得冰凉。我意识到我的怀中空空,并而感觉到近乎绝望的不安。我几乎是痉挛地从地板上跳起,扑到储物架上,疯狂地把一切我手臂所能触及的纸巾和厕纸卷统统扫到怀里和地上。一些清洁剂,洗手液也被我捋到地上, 发出打翻打碎的声音。储物架的钢板被我敲得颤动起来,在小屋里响如闪电轰雷一般。我吓坏了,哭着,揣着成卷的手纸跌倒在地上,蜷成一团。

我想起很多事情。回忆突然如打翻在地上的清洁液一样,四处流淌开来,淌过我的身体。我看到我四岁时溺水时,眼前的整个世界突然变成蓝色的一片,就连声音也被溶解了。我想起第一个生日蛋糕的味道。奶油的味道很香,就算朋友把整个蛋糕都扑到了我脸上,我还是在舔个不停。我想起家人。母亲,姐姐,和父亲,总在半夜时分拉开家门的那一瞬间的身影。他背后,木制的纱门总会摔在门框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哦,我还想起我的少年恋人们。毕业舞会的对象,第一次亲吻,还有我失去童贞的那个晚上。我想起很多美好的事情。它们好像很沉淀,很粘稠,来回淌着不肯流走。我突然觉得有些困乏,身体好像也哭累了。睡一觉吧,也许醒来就一切都好了。我对自己说,也许,醒来就又能看到阳光洒下来了。

 

阳光洒在他走的路径上。

秋日的黄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清脆作响。有时也会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想来必是落叶下面也掩了几寸断枝。他走得不紧也不慢。他大概是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吧。真的是安静呢,除了树叶被踩过和偶尔树枝折断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响动。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也没有人语声。

也许真的是大难之后的平静吧。他暗暗对自己说。想到这,他的心情不禁舒然起来,脚步也稍稍快了几分。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斜长的投影落在金黄的树叶上,竟有几分好看。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变幻着形状投在平地上,树干上,灌木上,不禁笑了笑。察觉这些微小细节的快乐,此刻正如孩童的第一次般,感染着他。

 

泰德还是回来了。

可他又看上去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泰德。我大概永远都忘不了他从台阶上走向我的那个样子。他去换了身橄榄球运动员的装备。闪亮滚圆的钢盔,道道光束从后面射过来。护肩把泰德的肩膀衬得不可一世。腰围和大腿都被束紧了,几乎显出健美的状态来。靴钉敲在阶梯上,回音清亮干脆。我屏住了呼吸,看着泰德那异常高大的身影小碎步地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他有一些些流汗,但眼神坚定沉着。我来把门撞开,他说。我几乎呆了,只是诺诺地应声,然后避让到一旁。

泰德退了几步,半弓下身子,作出起跑的姿势。他沉下肩膀,侧过一侧身体,把头盔,肩膀,和手肘,探了出去。我看他在大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手掌反复抓了几次,然后双拳也握紧了。他稍往后撤了撤身体,然后低吼了一声。我再次喘不过气来。但泰德已经冲了出去!

裆,铁栏栅被撞开了。

 

我想我还是要去找泰德。

我离开了地下室,小心翼翼地上到地面一层。这是学校的活动中心,大厅里的摆设一陈不变。阳光透过落地窗户透进来,倒是有许多暖意。墙上的钟显示这是第七天的早晨。我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我望着钟盘出神。钟盘上绘了只昂首挺立的公鸡,金黄的身体,鸡冠和尾巴都是大红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新鲜。铜质的秒针正嘀哒走着。我突然有些恍然,不敢相信时间还这样具象地存在着。阳光的光束下,我几乎可以看到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漂浮,飞舞。我想起泰德,在派对,地下通道,储物室,和我前一晚梦里的样子。窗外投来的光线闪烁了一下,像是风撩动了树叶间的缝隙,又像是一股不明的召唤驱动着我。

我走向窗边,推门而出。

 

【旧约 创世纪】神观看世界,见是败坏了。祂就对诺亚说,凡是有血气的人,他的尽头已经来到我面前。因为地上满了他们的强暴,我要把他们和地一起毁灭。再过七天,我要降雨在地上四十昼夜,把我所造的各种活物,都从地上除灭。

 

 

 

空气中一阵清风忽然吹起,树叶婆娑着。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仰看这样的美好。

阳光下,风还在轻轻吹着。吹过处,他的落影截成两段,散在地上,悄然无声。一道鲜红如剑般划过金黄的落叶,煞是好看。

 

 

 

后记:从去年就开始写这个故事,中间断断续续,直到今天才算写完改完第一遍。那时恰值加州游行抗议禁止同性恋婚姻,于是大概就有了写个隐晦声援同性恋故事的想法(我本人的支持是不隐晦的)。曾有把故事委人贴到女性的空间上的想法,因为知道作者是男性,从而把“我”想作是男性,估计是再平常不过的阅读习惯了。但是如果有一两个片刻能产生“我也许是个女的吧”的想法,我的本意也算达成了。

故事也是写给无神论和无神论者的,如我自己和前室友泰德(Ted)。故事很多部分确是以他为原型。现实当中的泰德是个想法剑走偏锋,文笔颇好,酷爱科幻,很有导演天赋的有趣人物。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说他会讲中文和他的形象,实在给我印象深刻。不过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的浪漫故事,还是不幸没有发生。

泰迪熊的原型(Teddy Bear)属于前女友。曾经活着的男人的题目借鉴于07年的电影,曾经安静的男人(He Was a Quiet Man)。电影有些怪,但是很不错。最后,如果本文带来任何不快的阅读体验(任何方面的),特此致歉,烦请原谅。

5/8/2009

卧虎藏龙

室友有日对我说看不懂卧虎藏龙的结局,于是我也跑去重新看。看了的结果是,哈,我也看不懂,为什么最后玉姣龙要在武当山跳崖。算是个畏罪自杀正义必胜的结局?还是玉姣龙一番闯荡江湖以后就又应该重新相信童话了?总之我是不懂,李安导演的悲剧有些牵强。倒是想去爬武当山了。虽然电影总是美化现实的。
 
大忙了两周,考试终于只剩最后一门了。闲了两天。嗯,暑假就要开始了。
 
不说了,继续去看电影了。好久没看到眼前一亮的电影了。12 MONKEYS还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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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ang 黄

浪骸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