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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2009

    旧国二三事

    话说战时上海有种行当叫人力车夫,就是拉黄包车的。没人知道黄包车是怎么兴起来的,想来总是和那些外国租界有关吧,总归确不是上海一古以来就有的。如果黄包车是从洋人那传进来的,那拉黄包车的可是绝没有一个外国人的。上海的人力车夫大多数是江北的,鲜有本地人。但任长兴就是其中一个。

    任长兴今年二十三岁,从小在静安寺不远的一个石库门里长大,可算货真价实的上海城里人。可惜从小家境就一般,母亲早年病逝,父亲在任长兴十二三岁的时候也被厂里请退了,一直再找不到工作。任长兴倒是比一般孩子长身体的早,十来岁的就已经是成年人的个头和身板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孩子也算懂事,看家里的情境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于是委父亲借了几个亲戚的钱,加上点家里的积蓄,买了部人力车,做起了拉黄包车的生意。

     

    “小倌,去火车站。”来人是个衣着颇为考究的男子。三十来岁的光景,戴了副镶金边的眼睛,手里提着两个大行李箱。

    “好嘞。去火车站八角钱,先生。”

    “嗯。”

    “先生真是爽气。先生车里请。”

    任长兴见拉了个不计较价钱的客官,心里也是欢喜,边说着就边用搭在肩头的白毛巾掸了掸车里的座位,又顺手提过坐车人手里的行李箱,在车里小心安放好。看那男子在车里坐稳当了,任长兴就拉起车小跑起来。

    要是你见过几个拉黄包车的车夫,你就知道这拉车不是个简单的活。人力车夫没有一个不是黝黑精瘦的,这都是年年月月风雨里来去,太阳下暴晒,每日跑上几十上百里的印证。任长兴自然也不例外。他长到二十来岁,个子虽比普通人高出一头去,身板却是瘦得出奇,前后贴得就像厚没过几寸的屏风,胸前的肋骨也是根根可见。加上他肤色炭黑,跑起来一双大脚板啪啪作响,远远见时竟有几分怖意。好在他面相颇善,又常脸挂笑容,倒也不真的吓跑客人。

     

    “要上坡了,先生坐稳。”任长兴加紧脚步,快蹬了一段,一口气冲上了二十余米的桥面。车子到了桥顶,他才长喘了一口气,把步子稍稍缓了下来,然后慢慢控制着速度踱下桥去。

    今天这活要是换作七八年前的任长兴是绝计做不来的。那时他虽有成年人的个头,气力可是远比不上的,非但一跑得时间久路程远了脚下就吃不住劲,手上也是吃不小的苦头。旁人不知,以为拉黄包车都是靠脚上的力道吃饭,手上的功夫却也是一样的要紧。上坡要拉得动,下坡要撑得住,跑得再快,这提着车档子的两个手臂也不能抖落得太厉害。这在上陡坡的时候尤难,常人遇这种情况时,总会忍不住地弯曲关节抬高手臂,夹紧身体好借些力道,脚下也好跑得自如些,却不知这车档一抬高,后面的车厢就极容易晃得厉害。要是不巧坐了个颇为金贵的千金小姐,估摸着这个时候“你这个死赤佬”之类的难听话也要扔过来了。任长兴砸过好些桩这样的生意。有次最差的拉了个胖警察,好不容易到了桥中央正想小歇一下,胖警察跳下车,对着任长兴的后脑勺就是一计掌掴。任长兴的耳朵因此嗡嗡响了大半天。当然,那笔车钱也是没有收到了。

    人力车夫们活在社会最低层,多是韧性惊人。任长兴刚才那一段能拉得如此平稳匀滑,好像平地一般,自然是拜这些被掌掴骂叱的经历所赐了。他那时又是少年,教训学得就更是刻骨铭心了。

     

    虽然是车夫,任长兴却又不觉得自己和其他车夫完全一样。拉洋车这行当,十有九八是家传的,家里多是几代没受过教育,做不了其他,就都只好出来拉车。他们的智识自然算不上深,在五方杂处的大上海营生的街头智慧倒是代代相传,把他们最终染得一身贪狠,粗蛮的习气。在下雨天漫天敲竹杠——由东岸摆到西岸,也要两毫钱;和送客的主人说定一个价,回头和客人抬要另外一个价钱,都已是司空见惯。更不用说客人说拉到某弄,他们就只拉到弄口万不肯多走一步的行业“标准”了。任长兴总算还读过几年书,入行时已是少年,心智竟也未受这种种邪气的浊蚀,每每与客总是公道为先,也绝无欺瞒敲诈势利的作为,天长日久,也竟有了些回头的客人,哪怕是一群黄包车夫在等,也要点任长兴来拉。任长兴尝到甜头,原先无意识的端为于是也渐渐变成习惯。其他车夫免不了也有些眼红任长兴,不过都当他年纪尚浅,彼此又都生活不易,就也不曾为此难他。

     

    “这位先生去火车站是要出城啊?”看下了桥这一段都是好走的水泥直路,任长兴也试着和车上的客人攀谈起来。

    “是啊。”

    “生意吗?”

    “不是,就去南方一趟。”车里的这位先生却好像意兴阑珊,沉然了许久,大概总觉得这样截然结束对话有些失态,才幽幽说出另外一句:“上海城里,最近总是不太太平啊。”

    “噢。”见客人没有聊天的意思,任长兴也就只应了一声算作答复。

     

    任长兴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就这个客人讲的话盘算开了。不太平?什么不太平呢?是说革命吗?他们计划的这次革命?!

     

    任长兴最早是从他拉的一个客人口中听说革命这个词的。他当时在淮海路西路上拉到这位客人,这先生身材中等,宽高额头,双眼炯炯,虽看上去人至中年但仍难掩风发的意气,一路跑来跳上车就招呼着让任长兴快走,也没说去哪,就说挑小路走。没等黄包车串了几个巷子,拐了几个弄堂,这客人就又自顾自地大笑起来。任长兴觉着好奇,就忍不住问,“这位先生笑什么呢?”

    “哈哈,笑这些虾兵蟹将又要摸不着头脑了。”

    “是有人追您吗?”

    “就几个警察,不足挂齿。”这个先生低头约摸数了数怀中揣着的一叠纸,又笑而说道,“哈,今天又发出去好多些传单。这革命的浪潮,怕他们是挡不住啦。”

    “革命?”

    “对啊,革命!你识得字不?”这客人话音澎湃,转而问任长兴道。

    “小时候上过几年书,认得一点吧。”

    “那也给你张,看看!”说着就抽出一张,把传单伸到任长兴手边。“大,革,命”,任长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传单上大号的印刷体。

    “对,大革命!”车上的先生愈发激动了,“这会是一场从社会最低层发起,波及所有人的革命。届时无产阶级的大旗会到处飘扬,九州大地将风起云涌!”

    “小师傅,你也来加入我们吧。”

    “我?…”不知是仍感染在这激昂的情绪里,还是邀请有些突如其来,任长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想想吧。我要先下去了。”这位先生也没等任长兴停稳,就从车上一跃而下。“您的车钱——想好了,就去怀宁巷79号,说是仲先生介绍的。”

    “好…仲先生…”待任长兴回过神来,仲先生已经走远了,一边走一边随手把传单递给两边的路人,但他似乎仍不满足这样散发的效果,竟跑到临街一家咖啡店的二楼,坐在窗沿上,向着街面上抛起传单来,一面高喊道,“国之将倾,人人是为志士——革命,无产阶级的大革命啊!”

    “革命…”

    那时远处的任长兴望着天空中纷飞的传单久久出神。革命。这简单的两字,此刻竟在他胸中,如浪潮般翻涌起来。任长兴虽读书不多,却从未只当自己是个人力车的车夫,和那些一字不识,为生计而苦的同行相比,他总感觉自己有更重要的事业要做。任长兴又看了看刚才仲先生传给他的传单,大,革,命,他读着,竟觉得三个字背后似乎蕴藏着风云际会的力量——或许,这就是那个机会?

     

    任长兴想着想着就已经到火车站了。他不常来火车站拉客人。这火车站,也实非他这样才拉了六七年洋车的年轻师傅会来的地方。火车上下来的旅客,多少总带些行头,很多又要走远路,若要坐车,这纳捐自然也水涨船高。黄包车夫们也懂得这道理,于是竞相地都来火车站兜生意,这竞争发展到最后,竟变成少数入行很多年头,在同行中有些威望和人脉,又或是有一股地霸恶劲的车夫,把车站垄断了。他们也不真的跑生意,在车站拉了客人,出了站门,就在马路上转手把客人盘给早等在那的熟人。一日终了,这受盘的车夫,再按当日收成的数目,提出利润给接到生意的车夫。任长兴在行内虽没有仇人刁难,朋友却也自然是算不上的,人脉就更为不济了,来了火车站也没有人盘客人给他,于是干脆不来凑这份热闹。

    火车站实在是一个三教九流云杂的场所。一面是衣着入时的达官显贵少爷太太们,有私家车夫扶门,从千篇一律的黑色小洋车里上上下下,一面是衣不裹体的乞丐们,看哪位显富的客人出了站下了车,就蜂拥而上,奢望能讨得几文铜钱。若是哪个好心人施了几枚铜板,想了了这个麻烦,却只会招来更多的乞丐,将他围得寸步难移。通常在车站广场上巡查的警察会在这时赶来,凶神恶煞地将乞丐喝得四散去,偶尔遇到几个顽固的,则痛打脚踢一番,直到他们讨饶就范为止。然而不管乞丐们如何难缠,警察也绝不会逮捕他们的,大概也是不想无事可做吧。各种贩卖人力的是广场上的另一大人群。黄包车夫,搬运工人,擦皮鞋,吆卖日报的,都要算在其中。他们的境遇虽然好过乞丐们许多,但骨子里头还是一样,要看别人的颜色行事。广场的北侧,有用沙袋堆的一个机枪堡垒,每逢卸装军用物资的时候,就会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守在机枪位上,人人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表情。只有这时广场上才会萧敬下来,你甚至可以听到月台上往火车头里装水,冒出滋滋的蒸汽的声音。那异样的气氛,实在是让人想拔腿就跑,却又不敢弄出大动静,好像一跑起来,就会有一颗冷冰冰的子弹射穿自己的后脊梁似的。

     

    “先生,火车站到了。”任长兴把车停稳,等客人下了车,又帮着把客人的行李提到了站口。

    “好,你的车钱。”

    “谢谢客官。您慢走,一路顺风。”

    “谢了。”

    看着这位客人提起行李箱起身要走,任长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先生,麻烦请问现在是几点了。”

    客人用有些疑惑的眼神地看了看任长兴,不过还是掏出怀表看了时间,说,“十点半了。”

    “十点半了…好,谢谢,您慢走…”任长兴自己一个人喃喃着。

     

    话说后来他还真去过怀宁巷79号。那是栋上海随处可见的老房子,几户人家挤在一个屋檐下面。来开门的人听任长兴是仲先生介绍的,还算是有谨慎的热情,只在门口打量了他一番,就把他请上了二层的阁楼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铺得还算整齐,一张木书桌,占了房间绝大部分的空间。书桌背后是一张上海市的详细地图,上面红色的圈圈点点很是醒目。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脸颊刮得十分干净,衬衣齐齐地束在腰带里面,自我介绍说是林书记,完了就自顾自地在书桌后面坐下了。房间里面就这一把椅子,这位林书记也没请任长兴坐到床面上,任长兴就只得挑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站在狭小房间的中间,等他说话。

    林书记从桌上的文档里抽出一本工作手册,又从衬衣口袋拔出笔来,翻到手册的最末一页一边写着一边问道,“想加入革命?”

    “是的。”

    “怎么认识仲先生的?”

    “那天他发传单给我,我们就认识了。他说让我来这里。”任长兴有意略去了拉人力车偶遇的细节。

    “嗯。姓名年龄?”

    “任长兴,今年二十三岁。”

    “干什么的啊?”

    “我是…拉人力车的。”虽然有几分不情愿,任长兴还是实话实说了。

    “家里什么背景?”

    “我母亲早逝,父亲原来在工厂里工作,得了病也被请退了,一直在家,我就出来拉车,拉了有些年头了,上个星期仲先生…”

    “好好好了,”林书记似乎没有太大的耐心听任长兴讲下去,打断他说,“对无产阶级有什么认识啊?”

    “无产阶级?…”任长兴有些支吾。

    “对啊,无产阶级。”林书记这才抬起头来,停下笔望着任长兴,突然显得很有耐心地等他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我说不上来。”

    “这样嘛…”听任长兴说答不上来,林书记撂下手中的笔,随手把记录的手册翻拢上,站了起来,椅子拖过木板的地面,发出几乎尖锐的摩擦声。他双手插腰低头盯着桌面,眉宇似乎有些紧锁。这个沉默近乎得无法忍受,任长兴仿佛都听到楼下厨房里食物下锅和天井里婴孩哭闹的声音。终于,林书记又重新打开工作手册,前后翻寻了一番,然后突然像是灵光一闪地抬头问道,

    “你刚才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人力车夫。”

    “嗯,人力车夫…”林书记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仿佛饶有所思,“这样吧,为了加深你对无产阶级的认识,也是考察你对革命事业的忠诚,组织决定要先考验你。”

    “考验?”

    “是的!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革命任务,事关许多革命同志的生死,乃至近期革命的成败,组织决定把它交给你,你有信心完成吗?”

    “有!”大任在肩,任长兴回答得异常干脆。

    “好!”林书记这一声先抑后扬,中气浑厚,任长兴听得不由越发受鼓舞。他又上前一步,有力地拍了拍任长兴的肩膀,补充道,“好,革命的阵线今天又多了一位新战士。”

     

    林书记布置给任长兴的任务其实也算不上多难。任务的大意是说上海市防卫处的张处长要与美国人谈购一笔军火,来加强市内的防卫力量,这军火要是谈成了,恐怕是对革命人士大大不利。要与美国人谈生意,张处长本人却不会讲洋文,于是外办处讲得一口流利英文的吴秘书就成了谈判的关键人物。任长兴的任务就是在外办处把要去做翻译的吴秘书拉上车,带到南山弄,接下来的事情——按林书记的话说,就不需任长兴操心了。

    谈判是在正午午餐的时间,任长兴在火车站送完那位出城的客人,算足一个小时,就早早赶到外办处对街等候了。约摸只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任长兴就看见吴秘书从外办处大门走了出来了。任长兴从未见过吴秘书,可是与他个子一般高的读书人,右耳根处又有一颗痣的,却绝对是凤毛麟角。吴秘书一副西服的装束,手臂下夹了个黑色的公文包,见视线所及里就任长兴一部人力车,就在马路对面扬手招呼任长兴过去。

    “去上海饭店。”

    “好嘞。”

    吴秘书上了车,任长兴就蹬腿跑起来。这一切来得如此轻松容易,任长兴自己都忍不住有些狐疑了,这就是革命任务吗。前面不远就是南山弄——也许第一项任务总都不是很难的吧——可是不是说是考验吗,考验对无产阶级的忠诚,但这只是我每天都做的事情啊。

     

    然而也真没由得任长兴多想,车子就已经到了南山弄口,任长兴往顺手边一拐,车就进了巷子里了。

    “怎么走这里啊?”车上的吴秘书突然提高声音问道。

    “小弄堂,近路啊。”任长兴搪塞说。

    “我不赶时间,”听车夫这么说,吴秘书也没起疑,只说,“过了这个弄堂改回大路好了。”

    没等任长兴能答应吴秘书,却有三个男子从路旁闪身出来,拦在了人力车的去路上,中间的男子伸手示意让任长兴停车。

    “怎么停了?”吴秘书在车里问。

    任长兴虽早知道这个布局,却仍解释不清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于是也没作回答,只往侧里挪了一步,把三个拦路的男子让给吴秘书自己看。只见那三个男子都是对襟的布衣,军裤布鞋,戴低檐的帽子,脸半隐半现在帽子的阴影里。其中刚才伸手拦车的男子开口道,“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请吴秘书掉头回外办处去。给张处长翻译这一桩事今天就不要做了。”

    吴秘书没有立马回答,只是就坐在车里,想是在估摸这群人的来路。任长兴怕被看出他与拦路人是一道的破绽,也就只呆站在那里,没有敢回头去探量吴秘书此时的表情。过了些许,只听车里的吴秘书清了清嗓子,语气颇为镇定地说,“我要是不肯回头呢?”

    三个男子听他态度强硬,不禁有些吃惊,只有带头的男子还算沉着,回应说,“那我们怕是要强请了”,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搭到腰间,感情是有把手枪别在那里了。旁边的两个男子见状,也纷纷作出同样的姿态来。

    “噢。”吴秘书的语调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头却低下去了,一手支在公文包上托着额头,好像十分为难却又英雄气短,在这境地下不得不退步的样子。带头男子见形势有转,也松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架势,说,“只要吴秘书肯配合,我们绝不伤您分毫”,想是要给他一个台阶下。

    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三人稍为缓和之际,吴秘书已一个剑步从车里跃到任长兴身边,手中握着刚从公文包里抽出的一柄手枪,直挺挺抵住了任长兴的天灵盖!

    这一变故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三个男子被震得连退几步。任长兴被吴秘书拽在身前,又用手枪顶着,反而是不敢妄动分毫。

    “你们都闪开!”

    “好…好。”

    “你们都滚回去!让他带我过去。”吴秘书坚持道。

    “好好。”三个人把手掌摊在空中,小心退了几步,却又停住了。

    “我让你们都滚回去!你们杵在这里做什么!”吴秘书见他们不如预计的四下退开,声音也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了。

    “好好。”

    “你听见没有!”

    吴秘书的声音越来越响,三个人却没有再后退的意思了,带头的那个说,“吴秘书,我们可以商量的嘛”,一面反而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一步。

    “商量什么!”吴秘书的这一吼更暴躁了,“你们都滚开!”

    “我们没有恶意的。”男子又向前挪了一步。

    “我不管,滚!”

    “吴秘书…”

    “还不给我滚,我要开枪了!”

    “我们真的…”

    “砰”一声枪响。这一枪,是吴秘书朝天开的,想以此吓退步步紧逼的带头男子。想不到这突然的枪响,把这场面下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摄住了。任长兴和吴秘书一道望着枪口子弹射出去的方向出神。两个随从的拦路人也下意识地贴到巷子边的墙上,不敢动弹。还是带头的男子反应最快,吼说,“开枪!”一边就地一滚,顺势从腰间拔出枪来,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射向吴秘书!

     

    不知道是枪响的这一秒钟,还是之后的那一秒钟,竟显得异乎寻常的漫长。任长兴只依稀记得,还在出神之际的吴秘书,听得这一声吼,虽仍来不及回头,但还是下意识地把任长兴扯到了身前,挡这一发子弹。“砰。”任长兴也分不清这是子弹出膛的声音,还是自己中枪倒地的声音了。他只觉得有一颗冷冷的硬物从他的胸膛穿入,但是疼痛也只是一瞬间的——他想,他是要死了。

    然而,这个念头在任长兴脑海中也只停留了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情来。他想起第一次在雷雨天出车,那年他十四岁。他想起那掌掴他的胖警察。他想起那天从怀宁巷79号出来,林秘书送别他说,“多多保重,圆满完成任务。”任长兴笑了。

    恍惚之际,又有几声枪响,震动传到地上听得异常清楚。好像又有人倒下了,却分不清是敌是友。任长兴仿佛又看到遇到仲先生的那天,传单纷扬着从咖啡馆的二楼飞向街面——一叶叶雪白映在一片鲜红之中,喧哗又寂静。

    之后,巷子里的枪声断了,安静了一阵,然后又听得散乱的脚步声,越跑越远。任长兴最后记起在学校读书时学的一句唐诗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显然还记得很真切。然而这是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二日,人民英雄纪念碑立。碑题: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名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战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作者按

    5/10/2009

    曾经活着的男人

     

    这是我和他待在地下室的第六天晚上。

    我们还能知道时间,是因为他卡西欧运动手表的荧光指针,借着隔几个小时开亮一次的手电筒灯光,还在漆黑一片中微微发亮。一道值得庆幸的是,手表指针的每一次颤动,已不如起先那么次次都怵目惊心。它们拨动的轻微响声,此刻反而让我们觉得安心。

     

    【旧约 创世纪】上帝花了七天创造世界。

    祂第一天创造了光,第二天创造了空气和水,第三天创造了陆地、海和各类植物,第四天创造了日、月、星辰和定昼夜、节令、日子和年岁,第五天创造各类动物,第六天上帝按着祂的形象创造了人。第七天创造工作完毕,上帝停歇了祂一切的工作,安息,并赐福给第七日,定为圣日。

     

     

     

    他叫泰德。

    第一次他和一帮朋友来我家派对的时候,一个个人轮着自我介绍,我对他是印象最深的。我叫泰德,他说道。泰德,我暗暗想,不就是泰迪熊的那个泰德嘛。他有点胖,隆着个小肚子,腮帮的地方肉嘟嘟的。棕黄色的头发有些稀松,中间一撮没经打理地贴在额头上。他穿着绛红色的花衬衫,上面大朵大朵的花是白色的。牛仔裤有些洗白。嗯,真是人如其名,活脱脱就是生活版的泰迪熊嘛。

    派对的时候,他做了一杯兑了柠檬,冰块和椰子汁的伏特加端给我喝。我跳舞有些累了,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他坐在地上,身体倚着沙发的扶手,给我比划他心目中最经典的异形和柯洛弗档案里的怪兽。他给我讲解如果它们相遇,会如何大战出手的情形,一个人讲得投入时都没有顾得上看我。后来他请我跳舞,我太累了没有答应,他就跑去客厅中间自己跳。跳舞的时候,他手臂弯着,挥舞不开,腰扭得也有些硬。只有衬衫上白色的花朵,在黑暗中的荧光灯管映照下,竟显出张狂的斑斓来。我一口喝下他调的酒。酒里喝不出酒精的味道,我的身体却晕眩得陷在沙发里愈发不能动弹了。迷幻中,我竟以为自己看到他的脸上涔出几道细细的汗水。汗水精致而又挥发着酒精野性的味道。我想我是把自己灌醉了。

     

    汗水的味道也弥散在地下室里。

    这是一个学校储放卫生用品的房间,建在地下一层洗衣房的角落,比摆放洗衣机和烘干机的地方还要低下好多个台阶去。地下室三面都是堆满了洗手液,清洁剂,卷手纸和各类洁具的钢制储物架。另外一面就是通往上方的阶梯和紧挨着的仅有一个洗手池和坐便器的卫生间。不过我想我大概应该满足。上帝,坐便器还能冲洗,真是您赐予我们最仁慈的奇迹。

    地下室里没有窗。门自然是关着的。于是小镇的闷热潮湿就在这显得愈发不堪忍受。我还算瘦弱,尚能挨在水泥地上,自求一份清凉。泰德却是一直淌汗不止,烦躁难安,不是站着来回走,就是半蹲着,不断换左右脚支撑身体。我让他坐下,能凉快许多。他说他倒不是烦热,而是不能忍受,声音的空隙。

     

    我也体验过声音的空隙。

    那是六天前了,我和泰德在学校餐厅外的遮阳伞下面坐着吃午餐。我笑话他吃樱桃芝士蛋糕,红色樱桃吃得嘴唇都泛出一润血红色,好像吸血魔一样。他倒不觉得好笑,反而一本正经地讲起自己的世界末日论来。他说吸血鬼本质与人类无异,加上怕阳光,大蒜和十字架,其实并不足为惧。僵尸倒是有前仆后继,摧枯拉朽的强大力量。至于外星人入侵和自然灭绝,实在防无可防,其摧毁力量远非人类想象所及。打个比方吧,那就好像我们喷杀虫剂杀死一个蚁堆一样容易。他这句话说得又快又紧,每个词段的最末一个音节都是直直地坠下去,语气之严肃几乎不容置疑。我听来不禁有些悚然,感觉这杀虫的场景早成为人类宿命里安排好的一项流程了。

    虽想来恐怖,但泰德的这些理论,我其实听他讲过许多遍。世界末日类的话题我从来就兴趣不大,于是只是闷头吃我的三明治,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他。泰德也不需要我的关注,一个人讲得滔滔不绝。我四下张望,泰德背后的草地远端,午时的阳光洒在斜坡上,是一片灿烂的明黄色。几个人在躺着看书。我盯着他们惬意的样子出神。泰德拿出一本书,翻到其中一页的图片,说那幅遥远东方的壁画,可能是最早人类与外星生命接触的记录。我没有看那张图,目光仍落在看书的人们身上。泰德翻页时,老书本发出它们特有的,缺少水分,清脆欲裂的声音。我看到一个看书人像要侧身,他的身体却好像被脆化钉住了一样,一用力,竟硬生生把自己拦腰撕开。鲜血横飞。一霎那间,我仿佛看到各种惊恐的口型,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我被压在声音的间隙里,喘不出气。有惊恐的人也要从草坪上起身,却一样在用力处被扯开,躯干斩成两段。血如几展旌旗般在山坡上缓缓铺开。

     

    泰德说他还真的有一只泰迪熊。

    泰迪熊是两只手掌的大小。除了有一个异常坚硬的塑料鼻子,和一颗鲜红色的心,紧紧镶在左侧的胸口前,泰德说它与一般的泰迪熊并没有什么两样。但他爱他的泰迪熊。泰德说小时候他会用泰迪熊坚硬的鼻子来反击他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他们总是嘲弄这个略显笨拙的弟弟。在他坐下的时候抽调椅子,在地板上撒弹珠,学怪兽踏翻他搭的城市模型。泰德唯一的回击手段就是用泰迪熊的鼻子砸他们,塑料硬壳生生地敲在脑壳上,直到他们讨饶为止。他们不还手吗,我问,那最多也只是个玩具啊。泰迪不只是个玩具,泰德赫然截断我的话。提高的分贝在狭隘的空间里左沖右撞,迟迟不去。过了些许,他好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轻声说,泰迪熊是三岁时他妈妈给他的生日礼物。

    地下室里静了下来。我靠着储物架,看着泰德半蹲的身影。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拨划着,静滞的空气中弥漫着独白开场的味道。他没说很多。只是说那是他三岁时的生日礼物。他从小独睡时会哭躁不安,于是母亲让泰迪熊与他作伴。五岁时母亲与父亲离异,他大闹。父亲一年后娶了现在的妻子。他的焦躁变得愈发明显。他说他害怕没有声音的环境,静默时无法安心。他会觉得自己陷到了声音的空隙里,止不停地下跌。所以他睡时要有一些声音,轻音乐,调到最小的电视,甚至开着的电扇,都行。当然,还有泰迪。他说他爱泰迪胸口的红心,虽然有些红色已经被磨蚀了。但心还在那里。泰迪熊从来不藏起它的爱心。它会明白地告诉你它爱你。没有人还这么爱我。

    泰德说着就开始哭泣。我拽过他的肩膀,说,我也爱你啊。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挪动脚步,只是顺势跌到我的怀里。我看着他蜷曲着的身体,脸颊深埋着,手抓紧了我的裤管。我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我爱你。泰德,一切都会没事的。他没有回应我,身体却慢慢平静下来,只是还小声抽泣。过了一会,他终于吸了吸鼻子,用自己的袖子擦掉了眼泪。他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他说,我很担心泰迪,我要去看它。

     

    他拽着我的手开始狂奔起来。

    我们向着远离那片草地的方向跑着。草地已离得很远,惨叫声仍不绝于耳。我回头看了一眼。我或许希望我永远都不要看那一眼,那是怎样的一副人间绝境啊。我看到前一秒还在走动的行人,下一秒已身足异处,没有腿的躯干跌出去,在路上没有规则地弹着。血在空中横溅。躯干不再弹了,但还有知觉,于是手臂就撑着身体往不知哪个方向挪。然后是手臂,被自己左右扭动的身体扯开。我的脚步大乱,手却被泰德死死地抓着往前拖着。我差不多要跌倒在地,哭出声来。不要回头看!泰德头也没回地大喊。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我的声音更高。死也不要回头看!不要拖我后腿。泰德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近乎冷酷。他没松手,我终于又渐渐赶上他的脚步。

    我们跑到学校的橄榄球场。我们来这干嘛,我问道。我听说学校有当年独立战争时候造的地下通道系统,有一个入口在这附近,可以通到学校活动中心的地下室。泰德稍稍松了攥紧我的手,我这才意识到我的手掌已被捏得生疼。附近,附近又是在哪里。我不知道是真想求一个答案,还只是迫切地想听到些声音来应付自己的恐惧。泰德没有说话,他牵着我绕过球场解说台下最大的那扇入场铁门,拐进看台下橄榄球员的休息区。走廊里闪着白炽灯的惨淡白光,一面的黑板上写着,死,还是战斗。尽头处是主队的更衣室。我们推门而入。整齐的三排更衣柜,我们环顾四周,房间的角落有一扇狐疑的没有任何标识和锁扣的木门。泰德踹了几下把门踢开,门后是条伸延往下的阶梯。泰德取下别在腰间的钥匙圈,按亮上面便携的手电筒,我们由此拾阶而下。很快,阶梯变宽成一条庞大的地下通道,入口处被一扇铁栏栅的门守着。门没有锁,只有插销扣着。我们试着挪动插销,可插销显然是因为年代久远被锈住了。怎么办。泰德回答说,你在这等着我,我要上去一下。

     

    泰德说走就走了。

    我被独自一个人留在地下室里。电源早就断了。泰德把他的钥匙环手电筒留给了我,可我打算到最紧要的时候再用。什么是最紧要的时候,我却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与黑暗四目相对。空气好像也变得稀薄起来。我张着嘴大口呼吸,我大概是想确认自己还活着。可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在这个唯有我一个人的地下室里,我怕得很,恐惧随着吸入的空气似乎也一点点地把我吞噬了。

    泰德去找他的泰迪熊了。他更爱它。胜过爱他自己的生命。他找到它了吗。也许他一切平安,正和泰迪熊拥抱呢。我突然闪过一阵寒意,水泥地板变得冰凉。我意识到我的怀中空空,并而感觉到近乎绝望的不安。我几乎是痉挛地从地板上跳起,扑到储物架上,疯狂地把一切我手臂所能触及的纸巾和厕纸卷统统扫到怀里和地上。一些清洁剂,洗手液也被我捋到地上, 发出打翻打碎的声音。储物架的钢板被我敲得颤动起来,在小屋里响如闪电轰雷一般。我吓坏了,哭着,揣着成卷的手纸跌倒在地上,蜷成一团。

    我想起很多事情。回忆突然如打翻在地上的清洁液一样,四处流淌开来,淌过我的身体。我看到我四岁时溺水时,眼前的整个世界突然变成蓝色的一片,就连声音也被溶解了。我想起第一个生日蛋糕的味道。奶油的味道很香,就算朋友把整个蛋糕都扑到了我脸上,我还是在舔个不停。我想起家人。母亲,姐姐,和父亲,总在半夜时分拉开家门的那一瞬间的身影。他背后,木制的纱门总会摔在门框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哦,我还想起我的少年恋人们。毕业舞会的对象,第一次亲吻,还有我失去童贞的那个晚上。我想起很多美好的事情。它们好像很沉淀,很粘稠,来回淌着不肯流走。我突然觉得有些困乏,身体好像也哭累了。睡一觉吧,也许醒来就一切都好了。我对自己说,也许,醒来就又能看到阳光洒下来了。

     

    阳光洒在他走的路径上。

    秋日的黄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清脆作响。有时也会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想来必是落叶下面也掩了几寸断枝。他走得不紧也不慢。他大概是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吧。真的是安静呢,除了树叶被踩过和偶尔树枝折断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响动。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也没有人语声。

    也许真的是大难之后的平静吧。他暗暗对自己说。想到这,他的心情不禁舒然起来,脚步也稍稍快了几分。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斜长的投影落在金黄的树叶上,竟有几分好看。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变幻着形状投在平地上,树干上,灌木上,不禁笑了笑。察觉这些微小细节的快乐,此刻正如孩童的第一次般,感染着他。

     

    泰德还是回来了。

    可他又看上去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泰德。我大概永远都忘不了他从台阶上走向我的那个样子。他去换了身橄榄球运动员的装备。闪亮滚圆的钢盔,道道光束从后面射过来。护肩把泰德的肩膀衬得不可一世。腰围和大腿都被束紧了,几乎显出健美的状态来。靴钉敲在阶梯上,回音清亮干脆。我屏住了呼吸,看着泰德那异常高大的身影小碎步地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他有一些些流汗,但眼神坚定沉着。我来把门撞开,他说。我几乎呆了,只是诺诺地应声,然后避让到一旁。

    泰德退了几步,半弓下身子,作出起跑的姿势。他沉下肩膀,侧过一侧身体,把头盔,肩膀,和手肘,探了出去。我看他在大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手掌反复抓了几次,然后双拳也握紧了。他稍往后撤了撤身体,然后低吼了一声。我再次喘不过气来。但泰德已经冲了出去!

    裆,铁栏栅被撞开了。

     

    我想我还是要去找泰德。

    我离开了地下室,小心翼翼地上到地面一层。这是学校的活动中心,大厅里的摆设一陈不变。阳光透过落地窗户透进来,倒是有许多暖意。墙上的钟显示这是第七天的早晨。我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我望着钟盘出神。钟盘上绘了只昂首挺立的公鸡,金黄的身体,鸡冠和尾巴都是大红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新鲜。铜质的秒针正嘀哒走着。我突然有些恍然,不敢相信时间还这样具象地存在着。阳光的光束下,我几乎可以看到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漂浮,飞舞。我想起泰德,在派对,地下通道,储物室,和我前一晚梦里的样子。窗外投来的光线闪烁了一下,像是风撩动了树叶间的缝隙,又像是一股不明的召唤驱动着我。

    我走向窗边,推门而出。

     

    【旧约 创世纪】神观看世界,见是败坏了。祂就对诺亚说,凡是有血气的人,他的尽头已经来到我面前。因为地上满了他们的强暴,我要把他们和地一起毁灭。再过七天,我要降雨在地上四十昼夜,把我所造的各种活物,都从地上除灭。

     

     

     

    空气中一阵清风忽然吹起,树叶婆娑着。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抬头仰看这样的美好。

    阳光下,风还在轻轻吹着。吹过处,他的落影截成两段,散在地上,悄然无声。一道鲜红如剑般划过金黄的落叶,煞是好看。

     

     

     

    后记:从去年就开始写这个故事,中间断断续续,直到今天才算写完改完第一遍。那时恰值加州游行抗议禁止同性恋婚姻,于是大概就有了写个隐晦声援同性恋故事的想法(我本人的支持是不隐晦的)。曾有把故事委人贴到女性的空间上的想法,因为知道作者是男性,从而把“我”想作是男性,估计是再平常不过的阅读习惯了。但是如果有一两个片刻能产生“我也许是个女的吧”的想法,我的本意也算达成了。

    故事也是写给无神论和无神论者的,如我自己和前室友泰德(Ted)。故事很多部分确是以他为原型。现实当中的泰德是个想法剑走偏锋,文笔颇好,酷爱科幻,很有导演天赋的有趣人物。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说他会讲中文和他的形象,实在给我印象深刻。不过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的浪漫故事,还是不幸没有发生。

    泰迪熊的原型(Teddy Bear)属于前女友。曾经活着的男人的题目借鉴于07年的电影,曾经安静的男人(He Was a Quiet Man)。电影有些怪,但是很不错。最后,如果本文带来任何不快的阅读体验(任何方面的),特此致歉,烦请原谅。

    5/11/2008

    挽。歌

     

    “你最后再对她说点什么吧。”

    他望向她。她站在船栏边,海风有些大,吹散了她的头发,一些发绪在风中飞着。但是她站得很直,直挺挺地,几乎是固执地背对着风站着。她也望着他,但是视线却好像能穿过他,很空冥地,消失在他后方无尽的远方。

    她的手中端着一个紫红色的檀木盒子。盒子不大,但是她却很小心地端着,双臂紧紧地夹着身体。

    他挪开看她的视线,转而将其投向海上。船舷上,海浪拍打着,不断地溅起一些飞沫。云灰沉着。天水相接的地方,是一片白芒。

    “小时候…”

     

     

     

    一周前

     

    他撩下电话,手却还没放开,依然紧紧地抓着听筒。另一只手支在一旁公用电话与公用电话之间的隔板上。他低垂着头,整个身体的重量似乎都撑在了两个手臂搭起的架子上。已然可以看到他手背上略微鼓起的青筋,随着力量的增加,从这几道换到另外的几道。塑料的电话听筒挤压着金属材质的公用电话,几乎可以想象出塑料在压力和摩擦的共同作用下,由变型而发出尖烈却无从捕捉的吱吱声。

    过了几分钟,他长舒了一口气,松开了握紧了的手,终于直起身子来。他下意识地拉过搭在另外一边隔板上的黑色羊绒风衣,披到了身上。可眼神却还是停留在电话挂着的那一面墙上,没有移开过。

    电话里护士说她现在的状况还算稳定,特别是在听到他要回来,见上她最后一面以后。嗯。他又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这一次,你几乎可以看到那本还是绷着的双肩随着呼出的这口气而松弛下来。随之,他紧了紧风衣,把左右胸襟在身前对扣起来,挪开盯在墙上的视线,转身向安检口处走去。

     

    安检口前,他看到一对情侣正在告别。他们是一对黑人。男的留着一头玉米地的发型。女的打着一个鼻钉。两人拥抱,亲吻。女子把男子的粗毛线围巾在他脖子上又绕了一圈。男子握着她戴着手套的双手。两个人的鼻尖互相蹭着,一副情意满满的样子。人流被分成两股,从他们身边绕过,纷纷投以盈着微笑的目光。他也想扯起一些笑意,可是抓着一侧衣襟的手,直到走到安检口处,也始终没有松开过。

    安全检查。他,只有他自己这一件行李,需要运回祖国。

    啊,祖国,如此陌生,而每每提起,又如此拂人心弦的一个词汇。恰如她常常被赋予的那个含义。

    机票上,一列拼音字母写着他的中文名字。FANG YU。方喻。

     

    “欢迎乘座加拿大航空。”机舱口,一个中年的盘着发髻的女乘务长向他问候。他点头回意。从狭长的登机通道,到密闭的飞机机舱,他一直矜持,隐藏的微微不安,现在却好像因为转换的场景,这被限制空间里的压抑而奇特的安全感,而缓缓舒然开来。

    他找到自己挨着窗的座位,脱去大衣,坐了下来。乘客还在进来,挪动着,置放行李,前后轻声言语。他已扣紧了安全带,双手环抱着大衣,身体深深地沉到座椅里面。

     

    半个小时后,飞机准点起飞。引擎的巨大推力,把他愈发地陷到椅背里。压力刺激着他的耳膜。他努力挣扎着弯下身子,从前排座椅后的杂物袋里摸出一次性的耳机,使劲拧着,塞进耳朵里。耳塞并没有减少多少的压力。他想,他也许只是更喜欢被填充着的感觉吧。在压力让耳膜的听力麻木的时候,这样能让丧失的知觉,继续延续着。

    他望向窗外。这个城市的灯火在黑幕中铺陈着,排成街道和建筑的轮廓。这是一张光华的地图,黄金色的针尖缀成它的纹路。他从没有这样看过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然而此时,这个城市看上去竟是如此的陌生。地图上,他找不到自己的家的位置。家失落在一群相似的细小麦芒般的光亮中。寻找时,他紧盯着窗外,脸颊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然后巨大的陌生感和迷失感几乎如窒息般地把他推离开窗户。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玻璃里。黑暗的影子。看不清五官。然而,他还是看到自己。他眨眼,以确认这个不是幻觉。

    他曾经在高处看过自己的另一个家乡。他与她结伴爬上高山的山顶,从高处俯瞰已是夜幕下的家乡,一个小村庄。只有几户稀落的人家,夜晚的煤油灯的灯火赢弱,却显得莫名的绵长。他可以很容易地分辨出自己家的位置。他甚至仿佛能看到灯火下,母亲编织缝补的样子。远处,幽暗的海水浴在银色的月光下,显得无比的神秘。

    静静地,他和她常常能坐上很久。虫鸣声,海涛声,呼吸声。

    有时她也会问,“海的那一边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他顿了一顿,扭头看向她,她的面庞在皎洁的月色下也显出特别好看的颜色来,“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呢。”

    她点头,谁都没有再作声。他们的身影湮没在庞大的无边的沉寂里。

     

    “先生,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乘务员的声音打断了他静止的思绪。“咖啡,黑咖啡,谢谢。”

    他接过乘务员递来的咖啡,泯了一口,接着又大口喝了一口。没有糖和奶的咖啡很苦,可是显然他业已习惯。然而此时此刻,入口后的黑咖啡的苦味,却好像在他的身体里扩散,浓稠起来。他深咽了一口口水,苦涩的味道却被搅得愈发翻涌了,那感觉像是被人当腹砸上了一拳。他张开口呼吸着,从胸腔里,忍不住发出痛苦的低鸣的哀嚎声来。“能给我加些糖吗?”他努力扭过头向乘务员说出这一句。他不知道他已然哽咽的声音,是不是有表述清楚。万幸的是,乘务员递过来一个糖包。“谢谢。”道谢的时候他没有看她。他没有办法看。泪水已然盈满了他的眼角。

    不,他并不是一直就习惯这个苦味的。儿时,他是一个被娇惯了的孩子。苦味,似乎并不存在于他熟知的世界里。即使是那一场大病,他不得已要喝那些奇苦无比,难以下咽的中药的时候,母亲也会先让他吞下好几件大白兔奶糖,然后趁甜味充满味蕾的时候,就下一碗汤剂。而另外几件剥好了的奶糖,早已在一旁等候。一个月的中药,他吃了一个月的大白兔。而那些奶白色的糖果,在当时,对于这样一个渔村,这样一个家,还是太过甜蜜的奢侈。

     

    啊,母亲。

    他许久没有喊出的这个名字,此刻却好像充盈着他的身体,嘶喊不出,但势若千钧。他抓着,扯着,撕掉填在耳朵里的那套耳塞。奔流着的,要从他身体所有可奔流的通道里,同眼泪一道地,冲出来。他握着拳头,手腕狠狠地压着放下的桌板。桌上的咖啡在杯中振颤着。他张着嘴,没有声音发出来。可是那狂吼的声音,那个名字,却已然了压塌了整个机舱。张牙舞爪地,怕打着所有的玻璃窗户,要冲杀出去,填满整个寰宇。

    啊,你,母亲。

     

    是的,您,在一场出海后的风暴之后,成为了家里唯一的依靠。那是艰难的一些年月。但那,也是平静的一些年月。他过着与伙伴们无差的童年。那是永远值得铭记的时光。

    是的,他狠命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想回想起那个童年的一些细枝末节。然而,如果他没有抹去那段记忆,他的嘶吼不会如此痛苦,如此不能自己。

    时间的深处,是一片烈火焚烧后的荒芜。

     

    “各位乘客,飞机现在正遇到气流,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谢谢您的合作。”

    他盯着那片荒芜,焦黑色的灰烬,被风卷起来,吹起来,向他的脸扑来。

    “先生,请收起小桌板。”

    一片黑色蒙住了他的脸。他努力瞪大眼睛,看到的除了是黑暗,还是黑暗。他再次觉得窒息。

    “先生。”

    烈火过后的点点星火,此时,似乎也因为黑暗,因为窒息,而慢慢黯淡下去。他不知道,他突然迷糊,那熄灭的,不知是谁的生命。

    有人摇他的肩膀。他终于从生死和另一个世界里醒过来。是坐在他旁边的乘客。“先生,你没事吧?”

    “哦,我没事。”他用整个手掌擦着眼睛,“我只是有些不舒服。”

    “嗯,那请麻烦您收起小桌板。我们正遭遇一股气流。”乘务空姐甜美的声音说道。

    “好的。”

     

    飞机在颠簸着。他身前的桌板已经被扣起来。他重新跌进座椅里,眼泪已被擦去。椅背传递来机体在气流中的起伏。有一刻,他甚至希望气流能够更强大一点,掀翻,摧毁这架航班。而他们,就这样从几万米高空坠入下面这一片茫茫的海洋,万劫不复。海,作为最后的归宿,也算是不错的选择。他真的开始暗暗希望。家,千万波涛,最终也许会又将我们融在一起。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

    大海就是我故乡。”

    他的耳畔,突然响起这两句歌声的旋律。脑中浮起的是,一长一矮的身影,牵着手走在海滩上的场景。波浪在舔着脚。一大一小的脚印,在潮湿的沙滩上,弯弯曲曲地爬向远方。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

    大海就是我故乡。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

    大海就是我故乡…”

    然而,不管他如何努力,他再也想不起这首歌其他的歌词了。飞机也在气流过后,再度平稳下来。他环抱着大衣,大口喘着气,却突然觉得无比绝望。就好像一层塑料的保鲜膜,密封了他全部的身体。

    你还记得什么。

     

    关于那个叫母亲的人物,你还记得些什么。他记得大白兔。他记得他与她爱在涨潮的时候,跑向滩涂的深处。有一次,他们跑得太远,海水涨得太凶,他们几乎溺了自己。在水底挣扎,视眼里只有一片白蒙蒙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她的手腕攥住他们两个,把他们拖了回来。那也是他的母亲。然而,时至今日,他却只能记起那个瘦高的身影。站在浪中一言不发的,瘦高而倔犟的身影。而关于她的面容,依如当日在水下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模糊。

    这就是你记得的母亲吗。

    还是你抹去了太多。

    一股气流袭来,飞机又小小地颠簸了一下。他环顾了下四周,时至深夜,周围的人很多已进入梦乡。机舱里除了几处的座位上还开着灯,已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的灯光显得有几分昏黄,无力,却温暖如有催人入睡般的魔力。他看得有些恍然。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在那晚他在山顶,最后一次回望月夜下的家乡的时候。

    那一个晚上,弱冠之年的他,拉着她离开了他们的家乡。那个伴海而息的渔村。那个每个夜晚的昏黄灯火。那个,母亲的所在。他不满意母亲试着为他安排的婚姻。他觉得逃离,是见证爱情,兑现去海另一端看看的诺言的方法。他没有回头,后来也不曾回头。他,不知道如何回头。他拒绝任何来自那个渔村的消息。不去想那座山,因为有个人可能会在山头终日等待。不去想那间屋,因为有盏灯可能会在每夜准时点亮。他无法面对这些,将它们在记忆里擦除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多年之后,他真的去了海的彼岸,而她还是辗转返回了渔村。他不知道,那时的他,是仍在兑现那个诺言,还是距离只是更好的遗忘的方式。

    但是不管怎样,无论是那一晚,还是之后的任何一天,他都未曾流泪。他知道泪水并没有价值。真正能止住泪水的,是忘记能让人流泪的那些过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然,忘却的,模糊的面容,瘦高的身影,竟让他此刻无声地,泪流满面。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

    大海就是我故乡…”

    这两句歌词,就如夜幕下的海浪一样,绵绵不休地向海滩和岩石拍来。无声地,轻轻地,淡定而义无反顾地,直到拍到岩石上,化成万千飞沫。

    直到泪水流尽。

     

    机舱里,他身边的小灯们,一盏盏地黯去,后来又一盏盏地亮起。睡意和轻微的鼾声,如潮水涨退。只有他,始终坐在座位里,双手紧抓着把手,把全身用力地推陷到椅背的深处。他需要被包覆的感觉,往事如黑夜下的深色巨浪袭来时,辨不清方向的他,需要知道他仍有所依附。

    电视屏上,最后一部电影已经演完,开始给出距离目的地尚有多少里程数的提示。示意图里,飞机沿着一条曲线,变化微小几乎不可察地移动着,盘恒过这片大洋的上空。但是他看得很出神,出神到几乎可以看出飞机在地图上每一个细小的挪动。他觉得那条线在收紧。那条,连着加国和祖国的线,拉扯着他身体的线,和拽着如鹞子般的飞机的线。

    飞机终于即将到达。他再次望向窗外。建在郊外的这个机场旁,还见不到太多的城市的华灯。黑夜的大地沉睡在稀落的几处幽幽灯火中。机舱里已一片通亮,他又一次看到自己的脸庞在玻璃上的倒影,这一次,他能看到自己抿紧的嘴唇。是的,也许在那,总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

    “当地时间晚上二十一点十四分。地面气温摄氏七度。今夜后半夜至明晨降雨可能性为百分之八十。”他想起他的母亲是一个看天的好手。每个暴雨将至的夏日中午,她都会送伞到学校。而当下午大雨如期而至的时候,他总能搏来小伙伴们的阵阵艳羡。那是一把粗油布伞,暴雨时巨大的雨滴打在上面,是结实而安稳的。飞机的起落架着地了,他在座位里被轻轻地震了一下,似曾相识的感觉。嗯,就好像那时雨滴的打击透过伞柄传到掌心的感觉。他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

     

    机场里,他看到她站在出口处等她。人流来往中,她直直站立着的样子,欣长的身子,似乎与周遭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她没有四处环顾,只是持久地望着出口处,眼神坚定而仿佛穿透一切。

    他上去拥抱她。他抱得很紧,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对不起。”她在他耳畔轻轻耳语道,手心柔软地拂过他的脊背,“她只是想让你回来一次。”

    “对不起。”

    “对不起…”

    他慢慢松开她。这次,他没有哭,他低头望向眼前的这个女子。他看不到她的脸,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她的面庞。她低着头,在他的左袖别上一道黑纱,然后又替他拉了拉袖管,左右拍了拍,整齐了衣服。他有些恍惚。

    “我们走吧。”

    “嗯。”他下意识地环上她的手臂。

     

     

     

    “喻,你再说些什么吧。”

    在海风中,她说喻字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喻,是他的名字。喻,也是他母亲的姓。风把它吹得很远。啊,母亲。他以为自己许久没有喊出这个字眼了。然而,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在异岸的那个国度,这个植根于他身体里的字,曾被千万次地呼唤起。

    如歌一样。

    从未停息。

     

    “小时候,

    妈妈对我讲

    大海就是我故乡。

    海边出生海里成长

    大海啊大海

    是我生活的地方。

    海风吹,海浪涌

    随我飘流四方。

    大海啊大海

    就像妈妈一样

    走遍天涯海角

    总在我的身旁。”

     

     

     

    悼友人逝世的亲人。致母亲节,祝所有母亲一生平安。还有深藏的共同记忆。

    祭逝去的生命。

    3/1/2008

    时间线

    时间线
     
    题记:感于等待和错过;人们如何因为细微简单的小节而爱上对方,又如何为此分开;亦感于在中意的人身上,投射自己的理想;还感于时空茫茫,和咖啡的独特味道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都收拾好了没?”
    “好了。您觉得还可以吗?明天是圣诞夜,要不要准备些什么我们?”
    “不用了吧。…哦,不过对了,我买了一摞新的留言卡。算是圣诞主题的吧,还淘了蛮久的。在吧台那边,你把旧的都换了吧。”
    “好,没问题。老的很多年了吧。”
    “哦,是的。差不多从开店起就没换过吧。…那我先走了啊,这里交给你了就。”
    “行,您慢走。”
    店长拾起吧台上的一摞文案,像是报表的样子吧,快步穿过厅堂。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深蓝色的,脚步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拉下卷帘门时发出很大的隆隆声。门没有完全被拉至地面。出门时,店长随手把店里的灯关了。整个店突然黯了下来,只有大楼中央电动扶梯营运地方的灯光,还远远地透过整面及地的玻璃窗投照进来。明暗模糊的交界,林还在忙着。
     
    这是这座城市里最知名的一家咖啡店。开在最奢华的购物中心的顶层。有稀落的两排桌子和单人沙发,摆在狭长的店面里。一面是通亮的临街落地窗户,另一面是巨大的白墙,在店的里侧。上头是各色的信手线条涂鸦。
    当然,这里也总少不了最好的咖啡,和各色的姜味小点。两种让人清彻的味道,融在一起,徘徊在这个狭窄空间里。顾客总是盈门。人们似乎都喜欢看别人匆匆的样子,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九日
     
    “明天要走了哦。”
    “对啊。”
    “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诶…”讲话的男生没有抬头,用勺子拨着眼前盘子里的食物。是很常见的白色餐盘,盛着一菜一饭的那种商务餐。饭团已经被捣开,吃掉了大半。菜已所剩无几,男生拨弄着剩下的几个不知名的菜梗,似乎想打量出个所以然来。一些小骨头们很整齐地堆在盘子旁边。
    “没什么憧憬吗?”
    “不知道啦,上学,放学,好好学习吧。”
    “哦,我们的某些同学终于要收心了哦。”
    “哈,你什么意思哦。”
    女孩捂着嘴笑得很开心,手里还握着粘着米粒的勺子。她一边努力屏住笑意,一边咽下嚼在嘴里的食物,说道,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咯。就没打算找个美国女朋友?”
    “没有啦…你想多了啦…”女孩还在坏笑着,男生开始有些局促,就好像说什么都会被当作狡辩一样,“不是啦,嗯…我总觉得,想法会太不同吧,真的很难想象能生活在一起,一辈子…我还是喜欢中国女生啦。”
    “呵呵,是嘛。”女孩放下勺子,随手把耳边的一小束头发缕到耳朵后,收起笑容正坐起来,“那你知道你要怎么做吗?”
    “怎样?”
    女孩拿起桌上的留言卡片盒,端到胸前,说道,“把你的名字,联系方式写下来,然后放在这里征婚啊。”
    男生被女孩故作严肃的样子逗乐了,支起双手说道,“征婚,呵呵,好好好,我来写。”
    “嗯,你慢慢写哦。我去下洗手间,一会我回来的时候要审核的哦。”
     
    “嗯。”
    枫,男,十九岁。品貌端正,性格随和。单身,赴美留学中,五年回国。联系方式如下。有意者亦可在五年后此地见面。日期。”男生如是写道。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
     
    林仍在店里忙碌着。他很钟意这样的时刻。店里倏然安静下来,躲在光线背后,暖气慢慢褪去,一天的味道也在这时候沉淀下来。隔壁店里萨瑟斯管的爵士乐,此刻好像也能穿过墙壁,不清晰地蜿蜒在店里,好有些似真如梦的错觉。
    都说这家店是城市里最为出名的咖啡店。其实它背后的故事,一点也不比店本身逊色。本来这阪与隔壁的那家,是同一家咖啡店。十年前,一对喜欢咖啡的年轻恋人,尝遍了欧陆的各色咖啡,转头来决定自己开一家。高档购物中心的顶楼,沿江的店面,法式的风情。正对这座城市江面的地方,还有延展出去的露天晒台。夏天的时候会有嫩黄的遮阳棚和藤椅,栽在大盆子里的小棕榈。饮者趋之若骛。可是三年后的一天,恋人们突然分道扬镳。女子划了原来店面的一角,树了一面白墙,开了现在这阪小店。流言四起。林最倾向的一个版本是,男子坚持最好的咖啡,一定要用意大利的LAVAZZA咖啡豆研制。女子以为形为心用,不同的咖啡豆各有不同的好处。但是没有人出来澄清。咖啡还在泡着,音乐如旧,传言,于是也很快就安静了。
     
    林还在慢慢换着每张桌子上留言盒里的卡片。几乎没有人留言。直到他换到最角落那一桌的一摞。卡片有些紧地卡在盒子里,他试着捏紧它们的边缘把它们取出来,一次却只取出了一半。然后就看到了下一张上面,几行隽秀的字迹。
    写了字的卡片有好几张,看上去都是女生的笔迹。第一张写着,“一家很有味道的小店。姜饼小人太可爱了,都舍不得吃。落地窗擦得很干净,可是每个走过的人,为什么好像天生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呢。
    后面的一张写着,“唉,他们一定是闻不到咖啡的味道,才知道世界被隔开了吧。
    再后面的几张,有一张抄着一首叶芝的短诗,当你老了。还有一张,说想去巴塞罗那旅行,看高迪孩子赌气般的米拉公寓。
    还有两张好像是很碎杂的心绪,“我是来等人的。我等的人还没出现。过了多久了呢。我不知道,感觉不到。什么时候开始等待,什么时候会有人来,都好像在等待的两头停滞不动了。多久了呢,好像我也不在意吧。
     
    他真的出现过吗。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日
     
    “对不起,我来晚了。你是芮吧。”
    “对的。没关系的。那你是陈吧。”
    “对。”
    “你点喝了的吗?我帮你叫服务员吧。”
    “哦,我自己来好了。…巧克力咖啡,谢谢。”
     
    “今天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快年底了,公司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陈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边的公文包摊到桌子上,取出一打白花花的文稿来,“唉,一会我还有个会,可能要先走的。”
    “哦,没关系,你有事就忙你的好了。”芮下意识地把自己桌面上的书撤了下去,摆在腿上,一边从留言盒里抽出一张卡片,要夹到刚读到的地方。
    “你读什么书呢?”陈一边把手里的文稿在桌上耸了耸,一边看了芮一眼,问道。
    “一些诗就…”芮回答的时候没抬头,注意力似乎还在桌面下的书上。
    “诗,不错诶。”陈把公文包放回到了地上,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一枝笔,在文稿上写起来,“真是闲适的生活,我也希望我有时间能读诗。太忙了。”
    “嗯…”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陈掏出手机看了看,说道,“哎呦,抱歉,会议提前了。我要先走了,不好意思啊…”
    芮这时才抬起头来,说,“没事没事,你先去吧。”
    “嗯,我想,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我对你的印象很好。你觉得我以后还能再约你见面吗?”
     
    “…”
    芮轻轻咬着嘴唇。又低头下去,好久没抬头看他。他盯着她等待答复的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一时,静到只听得见她手不自觉地翻弄着书角的声音。场面默然了很久。突然,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说道,“你知道吗。我刚刚发觉,我其实应该对你说,我已经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了。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对不起。”
    说完这些,芮抓起手边的书和椅背上的衣服,起身就走。却不料和正送咖啡来的店员撞了到一起。咖啡打翻在地上,有些洒到桌上和芮的身上。她手里的几本书散了一地。
    芮和店员都连连道歉。芮说要赔翻掉的咖啡的钱。店员忙说不用,店里每每做咖啡都是做两杯,一杯给客人,一杯留着察看味道。说要是陈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以端另一杯过来。陈说没有关系。店员于是回头去取另外一杯咖啡。芮俯身捡起书来。她的动作有几分慌乱,几本旅行摄影杂志,一本诗集,一本小说,随手摞到一起,夹起来抱在胸口就走。不知什么,好像已用掉了她大部分的沉着。
    而刚随手抽出的,一张写着
    没有对你说的话,藏起来的心事,你有一天会发现吗。未来是一片未知数。但是在那个后面,似乎又看到一片明亮的天。五年,你会知道,那其实是为你而等的吗。有多少人,能够回到起点。
    的卡片,却从掉落的书里逃了出来,现在正躺在沙发下面,默默无语。
     
     
     
    二零零七年七月十一日
     
    一位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六七岁样子的女孩,坐在沿江靠窗的座位上,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手中轻轻搅着一杯咖啡。女孩被搂坐在妇人的腿上,手却闲不下来,努力抓着桌上一切能够及的东西。
    “妈妈,这个写的是什么啊。”
    女孩举着一张写了字的留言卡片,在母亲的视线前用力晃着。桌上,卡片被从盒子里倒出来,散了一桌。
    母亲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接过女儿手中的卡片,看了看。一会,忍不住念出声来,
    有人等着,有人走过。我坐在这里,看到飞鸟悠悠,但江水匆匆。没来的人呢,但愿君心似我心。
    “那是什么意思啊?”女孩见母亲念完,仿佛又陷入沉默,不禁大声嚷道。
    “以后你会懂的。”母亲幽幽回答道,视线又飘往窗外。
     
    夏日午后的天气,此刻突然到了要下雨的光景。潮气压过隔江的窗户,天一下子阴了下来,年轻妇人脸上的表情,也好像再也看不清楚了。
     
    卡片背面的日期,署的是零四年八月十九日。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
     
    林去吧台的暖柜里取了杯剩下的琅姆咖啡,坐到角落的位子斜后方的沙发里。环抱的沙发,与热手的咖啡,似乎提供了额外的暖意。林望着角落的位子,在最远离吧台但离商厦中心最近的地方。现在仿佛是在聚光灯下一般,与整个昏暗的小店相比,显得特别的明亮。在光亮中,林仿佛看到那个写卡片的女孩。
    她的背影很安静。翻着书,有时低下头去写几笔。有时会望向店外临铺的走道,一看就是很久。不知道她是打量着那些大袋小袋,衣着入时的红男绿女。还是望着自己在玻璃中的影子出神。回过神时,又写几笔。
    不紧不慢地。
    时光似乎静止了。
     
    林握着卡片,手指摩挲着边缘上一片被热咖啡渗泡过而微微隆起的痕迹,想象着是不是这个可爱的女孩,也想让它们试一下提拉米苏咖啡的味道。他在想,下次见到她,是不是要对她说,“coffee time, for all of you.
    他淡淡地笑了,诚然也浸在这片咖啡创造的迷幻气味中。他小心翼翼地叠好那些卡片,在上面盖上一打新的留言卡,然后起身,把它们一道放回角落那一桌的盒子里。
    新的卡片上有用简单的浅色英文字写着,
    In this special moment of the year,
    tell your story
    to someone who listens.
     
    店门的最后一些,也被轻轻拉下,关上。
    大楼中间的自动扶梯们,还在不知疲倦地上上下下着。一阶又一阶地,擦身而过。
     
     
     
     
     
    12/3/2007

    Footprint

    Footprint

     

    Side A

    #1 A Familiar Stranger

    She quietly turned to the man lying beside her and looked at him. She didn’t move at all for several minutes, eyes riveting on his face. A sleeping face. The small gloomy room didn’t offer her a clear view of it. But somehow she could still feel his breath, gently touching upon her face. It was slow, and, peaceful, and almost in the same rhythm of the nightly breeze outside, sweeping through their door mildly. But for some moment, she found herself lost, lost in such a blurry picture but with a reliable scent. She stared at the man, but still couldn’t look through. He began to snore, his breath going deep. “He was supposed to be my husband”, she thought, while she closed her eyes and tried to imprint his image into her mind. But when she opened eyes again, nothing had turned clear yet.

     

    #2 The Big Brother

    It was approaching to the middle of the day. Bai could tell it from the shortening shadow of the wooden statue of Buddha. He had pushed a small dune around its root to help it stand. The statue was no more than one foot tall and had a roughly carved face of Buddha. It had once been a trunk of a dead tree, which somehow you could still tell, for it was too light to stand alone in the wind. But it had become quite heavy for Bai’s family after he reshaped it into a Buddha. People did need some spirit to live in the desert. And that was the reason why Bai always kept it in a cabinet inside his home and never exposed it to the severe outdoor condition of desert. However today, the Buddha together with the desert would witness Yin and him swear to brotherhood.

    He took a look at the man sitting beside him. He was Yin. Bai and Yin were both in their late thirties, but by being away from the daily contact to sandy winds, which sometimes hurt as badly as cutting knives, Yin looked much younger in appearance. He got to know Yin several years ago, when they both herded sheep at the edge of the desert where some plants still grew. Sometimes Yin would drop by to get some water before he went back. Yin was a quiet man, and talked little during his visits. However the words he said last week did surprise Bai a little bit:

    “How about we swear to be brothers?”

    Bai didn’t refuse, neither had he figured out why Yin wanted to be brother with him. But he didn’t take great pains to do it. He knew Yin was a trustworthy friend from his eyes, which always looked stable whenever he spoke or just stayed in silence. Years of trying to make a life in the heart of desert had embedded him with the instinct to choose against any changeability.

    But the desert could be peaceful too. Just like the moment they were enjoying now. No fierce wind, no sand in the air. They sat at the top of one big dune and sun was right above them. The shadow of the Buddha diminished. Its face lighted up as if it had relived.

    Yin took out a camel-hide bag of wine and passed it to Bai. According to tradition, it was the older one that was supposed to host the ritual. In the first turn, some wine was spilt into the sky. Then some was poured onto the sand, which soon evaporated without any trace. Finally Bai had a big suck of it and then Yin did the same, with which the ritual ended and they joint in brotherhood.

    “Big brother.”

    Bai nodded but answered not. He thought Yin wasn’t looking for a response but just confirming their brotherhood. He was looking at his son, coming uphill and carrying another bag of wine for them. He patted on Yin’s shoulder and was ready to introduce him to his new nephew.

     

    But it seemed Yin did want to say something this time:

    “Big brother, err…I have a daughter, named Yu…and would you like your son to marry her?”

     

    #3 Secret under the Basin

    Yu sat up from the bed, embracing her knees in her arms. She looked around, and the walls seemed to push towards her in the darkness. She looked up, and nose almost touched the roof. More precisely speaking, it was a cave rather than a room. A cave half way under the sand. The only way they could survive in the desert. A weird feeling always emerged when she thought of this fact: she was buried under this infinite sea of sand, but somehow she felt secure.

    Yu sighed and pulled herself back from those thoughts. The breeze outside seemed to stop now and the silence returned. She pushed the door open with force. Some sand had blocked the door. She shoveled it away. It was not the worst day.

    She was glad to see the wind didn’t bring much trouble to her newly-planted trees. They looked thin and fragile, but stood in a stubborn manner to her. She trampled on the sand around their roots tenderly, hoping it would help them stand the rest of the night.

    But there was more to check at the other end of the dune. It was her basin. Yes, a basin covering her most precious secret. She kneelt down and gazed for a long time, before she carefully began to remove the sand around the basin and lifted it up. Little by little, moonlight lit up the shadow under the basin. Thank Buddha. It was still there.

     

    There was a footprint.

    A footprint left by the first passer-by she saw in 40 days.

     

    ======================================================

     

    Side B

    #4 My Sleepless Night

    I didn’t fall asleep that night. I knew Yu was looking at me. When she put her face close to mine, I smelt a subtle fragrance, a special one that only belongs to girls at her age. She was too delicate for this desert. For me either. I could understand why she was sleepless, and I could also hear her sigh in the darkness. I knew all of these were too much for her, so I didn’t move and pretended to sleep. For some reason, I felt I could finally give her something by doing so.

    She had walked out the door. I kept lying still, though it was an awkward position. Yes, Yu was such a big gift for me that I hardly had anything to pay her in return. I had never imagined I could have a wife, neither had I thought I would get married like this. I knew if it hadn’t been an arranged marriage, no one would have ever married, or even discovered a man like me, a cave man living in the middle of nowhere. She was definitely a gift sent by Buddha, though I didn’t quite understand why her parents arranged so. My father said it was because they wanted to repay our favor. I didn’t understand that either: it was merely several cups of tea that we offered to her father when he dropped by from herding. But what I did understand was her unwillingness and distress. I could read from her face, even for the first time I met her, after she had traveled for a whole day in a sand storm and saw me crawl out of my cave to meet her.

     

    But at last, she managed to smile at me and stayed.

     

    Now I could see Yu walking on the sand while I hid myself behind the door. The wind had stopped and I could almost hear the tiny sound from every step she made on the sand. Moon hung high in the sky and shed a long shadow behind her. It was a tranquil scene, quite unusual in the desert, but still not enough to cover her solitude. In the far sight, she stopped walking, kneelt down, lifted up the basin and looked into it. She moved so slowly that she seemed to be in great fear that it would somehow disappear.

    Maybe above all, it was her loneliness that I could never resolve. I’m a quite man, just like my father Bai. I felt helpless upon such a scene. I moved my sight away, turned around, closed the door and leaned my back against it. Tears began to fill my eyes, but I held not to cry. I saw the statue of Buddha in the corner of the room. Someone needs to stand, anyway.

     

    Wind blew again outside. I could hear the sound of leaves on those young trees. Isn’t that beautiful? Isn’t it a nice time to fall asleep? I went back to bed and lay down. It was time to get some sleep after all. I still had work to do tomorrow. Carrying bricks for a factory in town, miles away, hard work, but the good thing was: they were willing to pay me in saplings.

     

    #5 A Symphony of Fate 

    Yin Yuzhen: 19 Years’ Blood and Sweat; 10,000 Acres of Forest

    By People’s Daily

    Even the greatest novelist would fail to write a story for his character as dramatic as Yin Yuzhen’s. However, Yu, the Heroine of Sand-Fight, has successfully directed such a play with her life experience. It is a play of both tragedy and comedy, a play of great sorrow and pain and a play of even greater fortune and achievement. It might seem a little bit unbelievable at the first glance, but in the light of her legendary life and the 10,000 acres of forest behind her, even man with an iron hear will tremble.

    Yin Yuzhen was married to the Bais and thus moved into the deep heart of Maowusu Desert when she was nineteen. And in the year of 1986, she and her husband began to plant trees on their own under extreme conditions. After almost two decades, about 10,000 acres of desert has been turned green. Because of her great achievement, she was honored with several national rewards. In the year of 2005, she was nominated for the Noble Prize of Peace…

     

    Bonus Track: The Passer-by

    I am the guy who left that footprint.

    At that time, I didn’t know her name. But I did see her plant all those trees, how she erected them again and again, and how she stood against the wind to protect them. However, I escaped before she noticed me. Yes, I escaped. I was too humble for such greatness.

    You may ask me who I am. But for someone who has walked through fear, despair, darkness and death, who he is matters no more.

    Now I've made this cassette for Yu, in memory of the footprint she has ever carved on the hearts of any passers-by.

     

     

     

    这是我Creative Writing的最后一篇故事。不是说想贴在这说自己写得有多好。只是想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伟大的女性。

    当然,她自己可能不觉得自己伟大。她可能只是做着简单的事情。

    或者必需的事情。

    但愈发让我敬畏。

    嗯,感谢所有有耐心读到最后的人。

    如果感兴趣,可以搜索下殷玉珍这个名字。

    当然,另外也欢迎留言咯。

    7/3/2007

    铸心录

    久远以前,江湖上流传着一个剑神的神话。
    传说在极北之地的一座仙山之中,有一位似人似仙的剑神存在。凡是有幸拜访到他的人,回来之后都成为了不可一世的一代人间剑圣。
    然而,传说毕竟是传说。
    江湖上已经数百年没有剑术如神的人物出现了。
     
    神话在慢慢褪去色彩。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背上他仅有的一柄剑,踏上了探访神话的道路。
    他对剑神的存在深信不疑。而且每北行一步,他的信念就更坚定一分。
    十一个月。
    他整整走了十一个月。最后那一个月,他几乎是在没有进食又漫天飞雪下走过的。
    直到他看到那座山。
     
    第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他要找的仙山。那座剑神尊临人世的仙山。
    满视野的白雪中,惟有它碧绿鲜亮,惟有它睥睨一切,如同插在世界尽头的长剑。
     
    又花了一个月,少年攀到了仙山的山巅。
    山顶有一块并不开阔的平地,用茅草铺着。茅草是旧的,虽然铺得工工整整,没有一点踏过的痕迹,却好像被放在那已许多年头。枯黄的颜色里,有几处已隐隐泛出了霉变的苔绿色。周围仍是高大的松柏,两间还算高大的石屋盖在另一端。
    少年蹑着脚,沿着平地周围没有茅草铺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绕到了一间稍大一些的石屋前。有块很大的砌墙石上面,刻着鲜红的剑冢两字。
    石屋没有门,正要探身张望的时候,屋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进来吧”
     
    屋里堂上,一只精瘦的黑猫立在一张长桌上。它浑身上下都是完全的黑色皮毛,惟有眼睛有一点深蓝的颜色,正盯着少年。而那种眼神,也好象是要摄取人的魂灵,来填补成深邃一致的黑色。
    桌子的后面挂着一个巨大的篆体的剑字。整个屋子里,再也没有任何人和任何摆设。
    “您就是剑神吗?”少年问道。
    “是的。”猫君答道。
    “我想要学习剑术,成为剑圣一样的人,您可以传授给我吗?”
    “就像神话里那样?”
    “是的,”少年肯定地回答着,眼神没有一丝闪烁,“就像神话里一样。”
    “你相信我就是你要找的,神话里的那个剑神吗?”
    “我相信。”少年还是没有任何犹豫。
    “而且你也没有其他选择可以相信了,对吧?”
    “…是的,”这一次,少年的声音有点喃喃。不过他很快又收拾好,重新放出炯炯的眼神,“请剑神传授我剑术。”
    听完少年的请求,猫君别过脸,踱起步来,姿态轻巧幽雅:
    “今天太晚了,你也需要休息,待我明日再传你吧。”
    “好。”
     
    少年正欲转身离去之际,猫君又突然开口说到:
    “休息之前,先喝一盏吧。”
    不知何时,桌子上又多出了一只盛清酒的酒樽。猫君用尾巴一扫,酒樽沿桌沿飞出,正接在少年的手中,一起一落间杯中的酒没有洒出一滴。
    “酒力不佳,恐怕不能多喝。”
    “没事,有我与你一起喝。”猫君此时正盘坐在桌上,一只爪抓着同样的一樽酒,说话间已仰头一饮而尽。
    见此情景,少年也学着猫君的样子,一口饮完了杯中的酒。怎料酒入喉之后,才觉辛辣无比,顷刻间就已天旋地转,渐渐失了知觉,瘫倒在地上。
    “哎,”猫君摇了摇头,轻轻叹道。随即又于虚无中抓过一杯,饮尽,转身穿过剑字,消失不见。
     
    晕眩之际,少年来到梦境之中。
    梦里是一个火光闪亮的房间。热浪逼人,金属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一个铸剑的房间。
    少年在房间里走着,没有人留意到他的存在。铸剑师们的一张张脸上,只看得到眼睛,没有其他器官。一双双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无不直直地盯着锻造中的剑,没有片刻偏离。有时候滚烫的火星也会飞溅到少年的身上,可是与他们一样,少年对此似乎已没有任何感觉。
    在锻剑炉之间川行,少年转到了最大的一个炉子前面。探头往里面望,要炼的剑已经成型,正浮在红色的熔液上,时隐时现。一旁的工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缓缓摘下手上的厚手套,仰头抹了抹汗。没有了火光的映照,他的眼睛又重新敛起正常的神采。
    “这剑,是不是就算造好了…”梦里的少年很想问。
    “马上…就好了,”工匠似乎听到了少年的话,可是又好像没有,只是目光沉郁地注视着炉中的剑,自言自语。
    突然,他一个纵身,也跳进了炉里。
    刹那间,从炉中迸发出千万丈耀目的光芒。
    光亮吞噬了整个房间。
    光亮湮灭了少年的梦境。
     
    “昨晚睡得怎样?”
    少年睁开眼睛,经过刚才那样的梦,双目似乎已经不需要时间来适应晨曦的光亮。石屋里还是昨天的摆设,只是此刻趴在桌上对他讲话的是一只臃胖的棕色猫君,皮毛上还有浅浅的灰色的条纹。后面的剑字是行云流水的草书。
    “我做了个梦…”
    “我知道,”猫君懒懒地打断他,说完打了个哈欠。
    “那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启示。”
    “启示?”
    “是的,”猫君稍稍直起了身子,注视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到,“那,是一种启示。”
    “…我还是不懂,那是关于什么的启示呢?”
    “剑道。”
    “剑道?”
    “是的,剑道,”猫君轻轻从桌上跃下,臃肿的身形似乎一点都没有影响它的行动。在飞行落到地面之前,它忽然又变成一只暗红色的家猫,头是一个倒三角的样子,眼珠是幽黑的。它着到地面的时候,轻得没有一丝声息。
    少年仍然是不解的神情。一天来,他还没有这么迷惑过。
    “愚笨的人,让我来告诉你吧,”暗红色的猫君走到少年的身前,说到,“这是一个关于剑道的启示。古时,铸剑的工匠在造完一柄好剑之后,都会投身剑池中,将自己的血肉熔在剑里。这样,那柄剑就有了造剑人的灵魂,可以千秋万载永不磨损。这是造剑人的祭奠。”
    猫君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于用剑的人,也需要祭奠。最高形式的祭奠,就是要用自己的心去祭奠,祭奠我这个剑的神明。我就是剑道,剑道也是我。如果你愿意把剑道当作你的信仰,用你的全部心血去祭奠我,你就能成为剑圣。当然,你的心会留下,你的剑可以带走,以后凡事你用你的剑就可以了,一颗剑心。”
    少年的眼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光彩在流动。
    “以前献出心的七个人,下山之后无不成为了当世的剑圣。”说话间,猫君变化出人的形状,不同样子的,总共七个,想必就是传说中那前面得道的七位剑圣了。
    变完七个人的样子,猫君又变回到刚才那只暗红色的猫,说:“你想一下吧。”
    “我想不用了。”少年一把抽出背上的剑,顺势划开了左边的胸膛。
    血没有流,只见鲜红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你拿走吧。”
    少年的心脏缓缓飞了起来,飞过猫君的头顶,飞到了剑字前面停住,最后直直落在了桌上刚现出的瓷盘中。盘子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恩,现在,我收到你的祭奠了。”猫君点了点头,眯起眼睛,眼珠好像突然也变成了深沉的血红色。
    少年也点了点头,收剑入鞘,捂着胸口,转身走出了石屋。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猫君轻轻说了一句,“终于…”,然后也转过身,一跳就从地上飞入了剑字中。
    少年的心旋即消失不见。飞舞的剑字如刚泼在墙上的墨,这时慢慢向下展开藤蔓,马上又如扑到沙子上的潮水的白沫,褪尽颜色。
    惟有盘子仍留在桌上,干净的白瓷,未染一点血迹。
     
    圣者自山归,江湖浪倏起。
    浸心出剑语,随风平无息。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有动静诶。”
    “是吗?这深更半夜的,哪来什么动静,该是听岔了吧。”
    “可是真的有…那种感觉,就好像…好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结住,又皲裂开来的声音。”
    “是做了梦吧。快睡吧,别瞎想了。”
    “可是…那声音很近…可又好像很远…”
    “睡吧。”
     
    七十年后。
    当年的那个少年重新回到了仙山的顶峰。
    当然,此时,他已然不是当初的那个少年了。这么多年来,人们都以剑圣称呼他。站在石屋里的这个剑圣,长衣飘飘,俨有几分仙骨。惟有背上背的仍是当年的那柄剑,惟有眼神空灵。
    “你又回来了。”说话的是桌上的猫君。今日的它是养尊处优的白色波斯猫的模样,正悠悠地晃着尾巴。
    “是的,我又回来了。”剑圣的声音低沉沙哑,恰如一个老者的语调。
    “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
    “那你也知道我来做什么了。”
    “是的。”
    “那就好。”
     
    剑圣突然拔剑,剑光所指,剑气即至。猫君的头颅瞬间被切下,跌在桌上,随即滚落到地上,咚咚地弹了几下,就停住不动了。脸上依旧是死前那一刻的自在表情,来不及改变。
    一道血痕溅到桌后的墙上,惨白的墙面,规整的颜体的剑字,鲜红的这一斩拦腰而过,颇有几分惨淡的意味。
    但是。
    一招未老,另一招又使出。
    这一剑直直劈下,猫君的躯身由头颈到腹腔,被整个破开。里面的血肉,顿时一目了然。
     
    七口棺木,一字排在里面。只有另外单独的一把剑,跌在旁边。
    而那把剑与剑圣手中的那一柄,竟然完全一样。惟有的不同是,猫君胸中的剑,细细看去,已有许多缺口和磨痕,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
    “啊。”剑圣轻轻说了一声,拿剑的手腕不自觉地松了。
     
    “近千年的时间里,每个在我地方学得剑道的人最后都会回来。”被砍掉的猫君的头突然自己转了过来,正正地把自己摆在地上,如若无事地开口说到:“之所以回来,无外乎两种。但归根结底,还是一种,就是为了找心。”
    “找心…”剑圣喃喃地重复道。
    “但是他们永远都找不到了。”猫君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像你这样的,为了找回自己的心,但在我这却只能看到你的剑。一颗剑心。在你决定拿心祭奠剑道,奉献给我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化成你希求的形状。”
    “它替代你活着,承受着。可是它却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此时似乎所有的气力都已经离开了剑圣,只剩下了无力的重复。原本由深厚内劲鼓起的长袍,现在全然瘫在了他身上,风再起的时候,剑圣已与一个普通的风烛残年的老人无二。
     
    “其实我很怕走在你前面,真的很怕…”
    “不要说这样的话了,好好休息吧,你现在这样累不得。”
    “不,我要说,我一定要说…我怕我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
    “我很怕,我要先走了,你都不会为我哭…”
    剑圣执着仙逝的内人的手,没有一滴眼泪流下。但这一次,那个碎裂的声音,他也终于听到了。
     
    “信念积聚的时候,就是祭奠开始的时候。力量消散的时候,也该到终了的时候了。”猫君的头仍孤零零地立在地上,但从里面发出的声音却顿时充盈了整个屋子。
    风扬起。
    剑圣,或者说那个将死的老人,突然如沙砾般被吹到空中。盘旋了几下,像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攥住,一颗不留地扯入了猫君的胸腔里。
    长衣失去了支撑,无声扑到地上。
    剑滑落,声音清亮。
    猫君的胸腔缓缓合上,头颅弹起,准确无误地把自己安在身体上。就好像都把刚才的情形反着演了一遍。
    躯体里,似乎可以听到低闷呜哑的一声哀鸣,长久的唿一声。
    下一刻,一切又突然重新运作起来。自在的表情继续,尾巴晃着,血渗入墙里,融入新的剑字里,黑红色的字,用随性逞意的行书写成。
    猫君又凭空取过一杯酒,一口饮完。咂了咂嘴,似乎十分满意。
    神者转身欲走。
     
    “还是那么烈,”有声音闷闷地响起,“为什么你酿的清酒总是那么烈呢?它们不都应该是甘甜饴口的吗?”
    “呵,还是你吗,剑圣?”猫君停下了脚步,浅笑问道。
    “七个剑冢。可是,刚才,我也没有看到您的心呐。”这一次的话语变得明晰很多,“永远也喝不醉的感觉又是怎样的呢?神,你能告诉我吗?”
    “神当然是不会醉的…”
    “无所谓生,无所谓死,没有苦痛,不能喝醉,你依别人的信仰而活。没有祭奠,你将无从存在。而摆上祭奠,只是让你又无知觉地残喘百年。飘荡在这个天地之间,你只是一个臆想,一个寻找心的游魂罢了。”
    猫君雪白光洁的皮毛,这时却伴着说话的声音慢慢转深,逐渐黯淡下来。
    “刚才你说得道的人都会回来找你,来找心。但他们有两种,是吧。像我一样的是来寻找自己的心,而另外一种,我想是来找你的心的吧。”剑圣的语调缓了下来,“可是当他们看到你身体里的情形时,他们就都死了,死于绝望。一场对空冥的祭奠结束,而你还将继续活着。这样活着…”
    哀莫大于心死。”剑圣的语气好像盖棺论定一般。
    哀莫大于心死,呵呵。”猫君几乎是自嘲地笑着,复述着剑圣的话。
    “你确实不一样,和他们都不一样。”毛色如夏日傍晚暴雨将来时的天景的猫君,听完这一切,似乎又重新镇定了下来,说到,“从我见到你的第一次起,我就知道你很不同。在成为祭品前都没有犹豫,这是绝无仅有的。”
    “是的,我的确和他们都不一样。”
    “可是,一切也都还是要结束。”猫君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沉静,“即使你知道了这一切。”
    “是的。”
    “你不能杀死我,根本不能。”
    “是的。”
    “因为我是一种观念。观念是不能被杀死的。”
    “是的。”
    “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是猫君,是人,还是其他任何什么。”
    “是的。”
    “你就要死去,而我还会活着。”
    “是的。”
    一片沉寂。
     
    石屋外,天光晦暗下来。
    猫君似乎累了。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它的脑袋,他死了,可是他为什么还在同我讲话。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排了出去。它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这些。来日方长。
    恩,来日方长。
    至少他现在没有再讲话了。
    浮空中端起一杯清酒,猫君如常地将杯里全部的酒一下子倒进口中。酒润过喉咙。猫君特意抿了抿嘴唇,想咂摸出它的味道。当然,还是徒劳。
    不过,这一次,似乎有些犯困。
    是累了吧。
    猫君对自己说着,转过身,一如既往地穿墙而过。
    头,脖颈,胸腔和前肢,腹部,后腿,最后是尾巴。黑色的尾巴随猫君在墙里的脚步缓缓在桌上拖着。石屋也伴着暗了下来。幽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尾巴的末端,拳头般大小的一块,卡在墙里面。
    然而房间实在是太暗了,怎么也看不清楚。
    喀,轻微的一声,似有若无。
     
    屋外,平地上铺的茅草,风拂过处是干爽悉梭的声响。
     
     
    结语:话说总觉得最近体力活动参加多了,有些东西退化了.想写点东西,就写了这么一篇.
    恩,感觉后面结得有点快,对话好象不是很有力,特别是长段的那些.还有,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意义?...
    对了这些日子有在想猫倒底是代表了一种什么感觉呢,为什么那么多地方会写到出现到猫,可以留言探讨一下哈
    哦还有好象浏览的时候会被连接到某个网站上,很烦人
    个人暂时的解决办法是再开一个网页,期待人品,期待跳转的是那个页面,或者在跳转前按停止键(写在最后好象意义不大了哈...)
    不过还是请教高人彻底解决一下这个问题,不胜感谢~
    11/12/2006

    断剑,残梦

    接10月25日,第一章
     
    第二章
     
    “那你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两匹马渐渐奔到边境,远处险恶的宁武关已遥遥可见。少年和女子都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让马儿慢慢跺着。突然只听女子侧过脸问那个少年,其中竟然还有几分刻意模仿他刚才在酒店中眄视那男人的语气。
    两人一路无语,这一句显然是出乎了少年的预料。“啊?”少年不自主地一惊,也撇过头来,却遇见女子的顽皮表情,正眨着眼睛笑意盈盈,“呵呵,请教人姓名,是不是也该自己先来啊?”这一问纵然有些许唐突,但伴以这般可爱的神情,所有陌生已经全然烟消云散。
    “还记得你在酒家里的时候吗?”女子竟也不回答他,只自顾自地反问道,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记得,怎么了?”少年总归是少年,两句话,两次笑,他已完全摸不清眼前这女子的心思了。
    “酒家里的时候就是你先问的嘛,然后就逼得他把自己的名字乖乖报上来了。”女子的笑容里突然流露出了得意的神气,振振有辞地说道,“刚才你也没有自报家门,所以在你回答我之前,我也不需要啊。”
    “那,”女子顿了顿,没等少年有工夫反应,握住马鞭扬了起来,学着少年刚才持剑的样子拿鞭子指着他,一边装作一本正经,一字一字地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
    “好好好,”少年摆起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道,“女侠好生厉害,在下认输了,在下姓齐…”他口上虽说是认输,但脸上却是几分微微的笑意,就好象输得心甘情愿一样。
    “诶,记住,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名字。”女子此刻虽还想学着少年方才打断那男人的语调,但装腔作势的这一幕却无论如何再也演不下去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嘿,要扮大侠就要扮到底嘛。你这样肯定被人一眼看穿是装的,一刀就被取了性命。”少年也笑了,笑着抬了下鞭子,比划了个挥刀取人性命的动作。
    “呵呵,那你这个救人的大侠是不是装的啊?”
    “不管是不是装的,救得了人不就行了嘛。对了,我救了你,你还没谢我吧?”
    “原来你是装的,那我干嘛要谢你…”
    朗月当空。
    夜空下,两人的笑语声悠悠回荡。
    星空竟似也有了笑意。
     
    “对了,刚才你说你叫齐什么来着?”
    “齐天翼。”少年浅浅地笑着,轻轻地说道,眼神中也有了与女子神似的调皮,“不过,你不是说你不想记住的嘛。”
    “呵呵,我随便问问的,没打算记住啊。”
    少年终究还是棋输一招。
    “不过,我叫林隐夕,你可一定要记住哦。”
    少年没有说话,沉默已替所有的心事说话。
    繁星亦不语。
     
    宁武关下,齐天翼和林隐夕驻马而立。
    这宁武关建在两山之间,是连接关中和辽国的重要关卡。自唐灭之后,契丹来犯愈频。九州之地,本已战乱不断,皇帝更是内外应顾不暇,只好不断加高城墙,以求片刻安宁来应对内乱。谁料,这一味修砌城墙的做法,却恰恰向契丹人示了弱。只道是城墙越高,越抵御不住辽人的铁骑,这几代都有过被契丹人入了关的经历。
    如今,当政者更是怕辽人怕得紧,每个从北方入关者皆三查五检,想方设法寻些借口不予入关。十人中能有一人得过已算幸运。于是,自然也有了林隐夕刚才在酒店欲找人带入关中的一幕。不过,做得这样买卖的人,往往也是担了性命的危险的。
    此刻,抬头再看宁武关,只觉在黑夜遮掩之下,愈发显得冷峻不可一世。高处的塔楼,仍有灯火闪烁,也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怕是那些日夜守护的士兵,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不知千里之外他们的君主,是否也有一样的忧患心情,还是在为这一片刻的平静窃喜。
    齐天翼和林隐夕在如此摄人的城墙下,竟也好象被迫得不敢有所动作。或许,是那数代将士鲜血沾染的城墙散发的寒气,教人失去了先前那般轻松说笑的心情。或许,根本是他们不能:若非夜色掩映,此时他们多半要被当作入侵的辽人乱箭射死。
    突然,只听林隐夕压低了声音,幽幽地道:“一样是汉,只怕我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城头上,一面“汉”字的大旗确实隐隐若现。
    “你很想回去吗?” 齐天翼等她忧郁神情稍缓,也轻轻问道。
    “前些天听到我亲人的消息,也许,我只是还想见见他们吧。” 林隐夕低下了头去,声音已有几分哽咽。
    见此情景,齐天翼微微夹了下马肚,靠到了林隐夕的马儿旁,轻轻扯起她的缰绳也低头问道,“他们知道你在关外吗?他们怎么也不来见你?”
    “他们知道的,他们只是不能…”
    “嘘,”齐天翼突然打断了她的讲话,示意她轻声道。
    这略显莽撞的打断,引得林隐夕也抬起头了,直直地看着齐天翼,仿佛想从他的表情上读出几分端倪。
    “有人来了,” 齐天翼的声音更低了,不过平稳如旧,“我们先到旁边避一避。”
    他的声音很低,却好似有不可抗拒的力量一样。而实际上,他已经在驾着马往旁边走了,手中仍拉着她的马的缰绳,领着她一并往旁边走去。
    黑暗中,他们藏身在一块齐人高的山石后头,远远地望着城墙这边的动静。
    这样的夜,谁还会来呢。
    他还扯着她的缰绳,与他自己的并在一起捏着。手紧紧捂着胸口,好象揣着任何一个容易遗失的珍宝。
    紧张的心情中,她忽然感到了几许暖意。
     
    果然,不出片刻,林隐夕也听到远处有马蹄声往城关这边来了。她已下了马,手扶住山石的边沿,微微探出身去。但见一匹快马前来,马上的人右手持一火把,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异常突兀,看来来人竟然一点都也没有避讳城上的守军的意思。
    又过了些许,骑马者已离城门不远了。跳动的火光中,人影渐渐靠近,面目也清晰起来。这一刻,林隐夕突然认出了马上的人,惊得几要失口叫出来。幸好齐天翼及时捂住了她的嘴,这一声啊才没有机会出口。不然距离如此之近,肯定让来人察觉了他们的所在。
    可是,连齐天翼也没有想到,肆无忌惮骑马闯来的,居然是酒家里唯诺赔笑的掌柜!
    吃惊之时,马已到了城门下。城墙上的士兵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黑夜的不速之客,顷刻间聚拢了好几支火把。更远远可闻兵刃之声,想是已经架好了武器。
    这时只听城墙上一人声音警觉,朗声问道,“来者何人啊?”
    那掌柜的停马在城墙下,自己的头顶命门上方虽是剑拔弩张,他却毫无紧张胆怯之色,只稍稍抬头,平声语道,“烦请通报张大将军,小人陈平山有事通报。”
    陈掌柜言此语,虽未有如城墙上问话的士兵那般声嘶力竭,却听上去更加气韵悠长,内劲浑厚。即使齐天翼和林隐夕这较城墙上的数倍远处,这一句仍清晰犹如耳畔之声。
    那些原本拉弓搭箭的士兵听到他的这句话,竟也不多作言语,也怕是距离太远无力寒暄,只默默撤了武器,退散下去。还有一人进了城楼,想必是去请他所说的张将军了。
    “陈大掌柜,好久不见啊。”过了一会,只听得城墙上也传来一个沉郁的男声。虽然沉郁,但不低沉,未见其人,却得先闻其声,个中的功力分毫不输给陈平山。唯有这一句问候的话被他以如此语调道出,略显几分怪异。
    “张将军是大忙人啊,小人怎忍打扰国家边防大事。”但见马上的火把晃动,恰是陈平山稍一拱手说道。
    “哈哈,边防大事也要劳陈掌柜烦心啊。”此时,那张将军已到了城墙边,只干笑了一声就又重新端出沉郁的语气道,“不知陈掌柜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陈平山似乎也根本不计较张将军的冷淡无礼,依然一副恭顺的生意腔:“今晚有一对年轻男女在小店落过脚,他们以弟姊相称,像是要密谋偷过关去的样子。那少年功夫了得,我怕会对大汉不利…”
    “好了好了,我会留意的,”将军好象没心情再听陈平山罗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小人有几位犬友明天要入关,还请将军高抬贵手啊。”陈平山却也不恼不怒,还是自谦小人继续说着。
    “好的,到时候掌柜亲自带他们来就是了,我自然放行。”
    “那小人告辞了,”陈平山又一抱拳欠身,“夜黑风大,将军也请回吧,有多打搅了。”
    “不送。”张将军仍旧是冷冷的官腔,话未说完人已转身离去了。
    火光渐微,夜又静。
    只剩齐天翼和林隐夕面面相觑,不知语何。
     
    宁武山上。
    齐天翼和林隐夕倚山石席地而坐。两人皆不约而同地仰首望天,沉默良久,却无人语。
    忽然,林隐夕叹了口气:“恐怕我是真的回不去了吧。”声音轻微,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也许,”齐天翼似要说什么,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残忍的下半句,只好轻轻地重复道,“也许…”
    又是许久的静寂。
    “也许,”突然,林隐夕好象想到了什么兴奋之处,嗖地直起身来,拍着地上的青石板喊道,“那个将军没听掌柜说我们的情况啊,也许我们可以分开混进去呢。”
    “这也是不可能的,”齐天翼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句年轻男女就已经足够了。”
    刚刚才高兴起来的林隐夕就好象才窜起的火苗被当头扑了冷水,又重新瘫倒到背后的石头上,一边喃喃道:“真的是这样吗…”
    “你很少来边关吧,”齐天翼知道自己说的是事实,却实在不忍心如此打击她,只好岔开话去,“边关就是这样的,也许会有一年,不会让青年的男女入关了。那个张将军也是出名的冷血和严苛,对他来说那掌柜确实不用再多说了…”
    “对了,那个掌柜,他为什么要说出我们!”说到陈平山,林隐夕刚没有了力气的身体突然又充满了愤怒,大声斥道。
    “生意吧,”齐天翼似乎早想通了这一切,语气平缓,“他向将军通报我们,算是用来交换他那几个要入关的所谓朋友的筹码吧。”
    “可是,当时我也出钱请他…”林隐夕好象还是很不服气。
    或许碰到这样的事情任何人都会不服气的,只是齐天翼显得太冷静超脱了:“这是拿性命做保的生意,他是绝不会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赌上性命的。”
    “钱有再来的时候,可丢了命,就什么都没了。”齐天翼又补了一句,语调还是那么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并不是不想激动,但他却更清楚地知道,对于自己无法左右的事情,再激动也是白费力气。
     
    晚风拂过,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心绪更乱。
    “为什么我不认识他…”林隐夕这时仿佛也没有了再质问的气力,只低低说道,好像自责,又像怨恨。
    “你真的很想过去吗?”齐天翼还是这一句,但已侧过脸,有所期待地看着林隐夕,话语中也不再是那么事不关己的口气了。
    “当然啊,无论什么代价,”林隐夕纵然是万分渴望,但对于此情此景,也只有心灰意懒的份了,“可是…”
    “那么,你就该庆幸认识了我这个弟弟而不是他啦。”齐天翼却突然声调一提,欢快地说道,一边还一个挺身站了起来,故作骄傲地昂首看着远方。
    “啊,你说的是真的吗?”林隐夕还坐在地上,抬头望着他问道,语气却未见有任何振奋。诸多挫败,她已经没有力气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喜悦了。
    齐天翼跳了下转了过来,俯下身把手撑在膝盖上,双眼直直地看着她说:“当然啦,弟是不会骗自己人的啦。”
    “可是,可是我不是你的姐姐啊…” 林隐夕还在说着,已经被齐天翼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刚才在酒店你已经答应过我啦,现在想反悔不当这个姐可不行哦。”
    “可…”林隐夕此时已是满腹困惑,却压根不知从何问起。
    这少年是谁。
    他为什么要救我。
    又为什么叫我姐姐。
    现在,他又要怎么过去。
     
    “想飞吗?”齐天翼的话骤然打断了林隐夕的思绪。
    “啊,你说什么?”林隐夕显然没有听清他的话,也许她也是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东西。
    “想不想飞啊?” 齐天翼伸手指了指前方。方才她思索间,已经被拉到了山的另一边,一段断涯边,一个巨大的家伙静静地靠在山体上。林隐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只见一个毛竹扎的三角架上,搭了数人长的粗布,横展绑在细竹编的骨架上,犹如鸟儿的翅膀一样。
    “就,就用这个飞?”林隐夕还是不能相信,这样的变化,也实在太难让人相信。
    “是啊,”齐天翼却好象一点都没有留意到她语气中的犹豫不定,自信满满地说,“这些年我来回边关,用的都是它。它也叫天翼呢。我可不想和那些士兵纠缠不清。”
    “你怕吗?”察觉到林隐夕没有讲话,齐天翼拉了拉一直握着的她的手臂,注视着她的眼睛问道。
    林隐夕也在看着他。
    他的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的畏惧。
    她点了点头。
     
    两人扶起天翼。助跑。悬崖边纵身一跃。
    “不管任何代价…”
    “飞翔是不需要代价的,有自由的心就可以了。”齐天翼淡定地说着。
    听着他的话,林隐夕慢慢睁开了跳起时闭上的眼睛。
    这一刻,他们已经在飞翔了。
    天空。大地。
    原来飞的时候,一切都是如此的不同。
    林隐夕偷偷瞥了瞥齐天翼。
    此时,他的眼神是闪烁的,纯净如水,倒映着繁星的光辉。
    他的脸上挂着孩子般浅浅的笑容,那样满足。
    忽然,她之前的困惑没有了,她知道自己也不需要再问。
    “不管怎样,”她暗暗地想,
    “他只是个孩子。”
     
    晚风如歌。
    飞鸟是天空的歌。
     
    未完待续。
    10/24/2006

    断剑,残梦

    接8月24日,启章。
     
    第一章
     
    七年后
    关外
    契丹国内
     
    日近黄昏,血红色的夕阳仍有大半个露在山头。天晴得很,遍天无云,皑皑厚厚的积雪仿佛把天空映得愈发泛蓝,犹如初晨的光景。偶有苍鹰盘旋,却更添几分静谧。
    突然,一阵由远至近的铃声划破了这般沉寂。一匹快马沿堆了雪的官道奔来,马蹄撒开雪花,银絮飘飞的样子,煞是好看。扬鞭驾马的是一位女子,二十来岁的模样,披了件貂皮大衣,神色有几分焦急。许多雪花粘在了银灰色的貂毛上,也来不及掸去。原本盘起的发髻似乎也在长路的跋涉中散了开来,现在只简单地束在后头,可扬起的样子,竟也有别样的好看。
    日沉西山,天光越发暗了下来。
    女子却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把鞭子握在手中,死命地拍着马屁股。两腿狠狠夹着马肚,身体前倾,脸几乎就要贴到鬃毛上面。惟有双眼,依旧没有丝毫倦意地凝望着前方,双眸在傍晚的苍穹下还是明亮。
    马蹄飞扬,铃声回响在远山间。
    天已然完全暗了下来。
     
    马渐渐近了契丹与汉的边关。
    路的尽头,依稀有了些许灯火。又奔了半里来路,终于看清原来是道旁的一家酒家,里头还透出几分亮光。女子这才慢慢在马上直起了身,放缓了速度,眉头也舒展开来。
    到了店前,女子吁声停马,一边拉住了马头,翻身下来,把马绳拴到了酒家前的栓马柱上。拍了拍身上的雪,顺手把散开的头发收到大衣里,推开门去。
    酒家里原本是一片喧闹景象,划酒高谈声在酒店外就可闻到。可这样的时分,有了来客,来人还是一位女子,显然还是出乎了所有酒客的意料。女子站到门口的时候,店内所有人都霎时停止了言语,一齐向女子望来。
    女子却全不为店内人的注目所动,在利落地扫视一番后,径直大步向店里柜台处走去。
    柜台处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留络腮胡子,手搭着桌上的算盘,看是一副掌柜模样。看着女子走来,眯起原本就不大的小眼,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位女客官,您想要点什么啊?”
    “听说你能带人过前面的宁武关,”女子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遂抬头直直看着那小眼的男人,平声语道,“这些够不够?”
    男人稍稍用余光瞟了眼桌上的银子,随即很快收敛起那稍纵即逝的贪婪眼神,陪笑道:“这位女客官,看您说的,这带人过关可是要掉脑袋的危险啊,小店可做不起这生意。”
    女子不理会男人的干笑,侧身倚着柜台,又把一锭银子拍在桌子上,问道:“那这样可做得起否?”
    “这,”男人将这字拖着长声,脸上也全然没有了敷弄的笑容。扶在算盘上的手虽未动,可估摸着他心里的算盘正打得飞快。
     
    “这要看这位姑娘肯不肯出狠价钱了。”
    恰值掌柜摸样的男人思摸的时候,店里响起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有几分戏噱的口吻,在刚才还凝重的气氛中听上去有些刺耳。
    女子转过身,只见一个中年的精瘦男人,套了一件颇不相称的宽大布衣,十分单薄地挂在他原本就不大的身子骨上。布衣披到小腿的光景仿褂子的样式在两侧分开,可以见到男人只穿了一双长靴,但再没有任何衣物御寒。在这般天寒地冻的夜头,光是隐约看着那男人裸露的小腿就教人觉得几分冷意。可那男人却好似丝毫不觉着冷的样子,脸上甚至还微微泛起一阵红光,可见是个颇为了得的内家子。
    “天这么凉了,”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并未看着那女子,只是自顾自地颠着手里的一根竹筷,砸在盛了酒的瓷碗沿上,发出一声声不算清亮的响声。酒面颤得震出一道道纹去。男人咂摸了下嘴,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半扬起脸用侧眼看着女子说道,“天凉咯,这位姑娘,要不就出个狠价儿,陪几位兄弟暖暖身子,明早咱们可以考虑下带你过关啊。”
    “哈哈,你说对不对啊,兄弟们?”男人前一句冷冷语毕,突然忍不住淫笑起来,又回过头用筷子点着与他一桌的那几人大声问道。原本一个店沉默的听着他讲话的男人们,此刻也顿时大笑起来。
    “对啊对啊,就给弟兄们暖暖身嘛,来啊,来啊。”整个店顿时噪作一团,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男人已经起身,说着猥亵的话,目光淫秽,向女子走来。
    女子原本一心急于想找人带过关的样子,好象全然没有预计到现在的这种情形。或许进门的时候她根本没有留意,在这样的日景踏入如此一家全是不明来路的男人的偏远店家,全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变数来得太快太措手不及,女子完全没了方才站在店门口冷对一屋心怀不轨的男人的眼神的气度,神色慌张,背紧靠着柜台,想退却再没有了可退之处,只得双手哆嗦地摸着台面脚步不稳地向门的方向挪动,嘴半张着,想说什么却吐不出话来。惊恐之色尽露。
    那个瘦男人此时却只言不发,只是嘴角微露冷笑,依旧端着筷子以不紧不慢的节奏敲着酒碗,另一个手搭在架到长凳的腿上,冷冷地看着女子,似乎很满意当下的局面。
     
    “姐,不要理他们,我们走。”突然一个男声响了起来,在这一片嘈杂的声响中被衬得颇为沉静镇定。
    声音是从酒家里离门最远的角落里传来的,众人正错愕回头之际,角落里已没有了人影,但只见一个身影几个挪步,如风一般从面前拂过。再回头的时候,已有一个年轻男子,身材高挑,一身灰衣,拉起女子仍在颤抖的手,欲往门外走去。
    “你是谁!”刚才闭口不语的精瘦男人这时突然大声喝到,“在我面前哪来得想走就走的事情!”
    听有人说话,男子转过身来,一边顺手把女子牵到自己高大的背后。刚才这男子一直是对着角落独自饮酒,移步的时候估摸也是没有人能看清他的面目,这个时候众人才第一次真正见到他的相貌。说他是男子,其实还不如说是少年,脸上仍有几分后生的清秀。但些许黝黑的脸庞和两道坚毅的剑眉,还是冲淡了很多这样的稚嫩。他的五官很端正,目光清澈如水,又有远山般的淡定。刚随风飘逸的长发现在扎在脑后。
    少年好象根本没有被男人的大喊吓到,面色从容地答道,“我说了她是我姐姐,我们原本约了在这里见面一起过关。是不是,姐?”少年侧过脸,问女子说。女子此刻还没从刚才的慌乱中缓和过来,抬头看着少年,眼神闪烁飘忽,又望望那群男人不知如何回应。
    “不要怕,姐姐,有我呢。我刚才是有点醉了才没看到你,不然弟绝不会让他们这群下三滥对你如此污言秽语的。”说话间少年看着躲在背后的女子,狡诘地笑了笑,在背后拉着她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地捏了下。
    女子还是没有回答,但表情明显镇静了许多。她望着少年,仿佛想要在他的脸上寻找答案一样。少年还是淡淡地笑着,样子很无邪。他也不回头看,似乎背后那些恶煞都不存在一般。
    缓缓地,女子才把略带疑惑的目光从少年脸上挪开,从他肩膀旁望向那堆男人,嗯了一声,还狠狠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和了少年。
    见女子有了回应,少年也笑着嗯了声,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倏然收起方才的笑容,摆出一副轻蔑的神情,踮着脚,昂起头,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想问我是谁,你们还是谁?”
    “你!”众人见这少年如此不放他们在眼里,顷刻皆怒不可遏,拔了家伙欲要动手。
    “诶诶诶,”瘦男人边急声喊停边摆手,一面转身与那些人说道,“哎,大家都是出来走的,何必为了一个玩笑动气呢。”说的时候还拍拍前面一个男人的肩膀,一边顺手把他已出鞘的刀推回刀鞘中。
    “对啊对啊,出门在外还是和为贵嘛。”掌柜这时也从柜台后走了出来,陪着笑脸打圆场道,“诸位朋友的酒钱就算小人请了,大家消消气,消消气。”他边说又边端来三坛酒堆在桌上,还一并把封盖也掀了,顷刻酒香在店里四溢开来。
    见场面缓和,少年拉上女子准备起步离去。正抬手要拉门的时候,刚才还劝着众人的精瘦男人突然脚尖暗暗使劲拈地,转过身来,边一抖手,一根竹筷就从袖中滑到他的手掌中。待完全转向少年时,他已顺势抬手,腕子只轻轻一弹,那竹筷就如箭一般破风而去,箭刃直指少年!
    没有人惊呼。
    没有人来得及惊呼。
    众人只有张大了嘴,呆若木鸡地看着劲道如此强大的一箭,要取了少年的性命。
     
    岂料就在这几丈的距离,这命悬一线的片刻,少年好似脑后长眼,又好似闻风辨物一般,竟也一个转身,动作比那男子更快,更漂亮上数倍。
    随手拔剑。
    挥剑一斩,如风卷残云。
    剑光过处,似日芒耀眼。
    下一刻,筷子已被对半破开,更失了刚才的势,跌在地上。
    少年已长剑在手,神色与剑气是同一分凛然,剑尖直指那瘦男人。
     
    许久,没有人说话。
    男人满脸惊恐,被少年的剑指得只想后退,却如何也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
     
    “现在,”许久的静默后,少年突然开口言道,“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
    “我,呃,我…”
    “嗯,就是你。”少年此时已放松了持剑的手腕,横过剑在掌心轻轻颠着,迷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神情举止嚣张有如男子刚才拿筷子敲碗的样子。
    “我,我…”男人还是接不出下句。
    少年却已收了剑,树了树衣领,拉起女子出了店门,大步踏雪而去。
    “我,呃不,小人姓郑名…”店里,男人终于退了那一步,喃喃地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少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却远远传来,骤然压过了男人的喃语,
    “记住,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名字。”
     
    马蹄踏雪无音。
    铃声渐远。
     
    未完待续。
    8/23/2006

    断剑,残梦

    启章
     
    晋阳
    王宫府前
     
    西风骤起,卷起街面残破石板上的黄叶,转着圈飞。有几片吹入风中,飘飞出去,和竖起的数十杆鲜艳的旌旗纠缠在一起,显得有几分刺目。
    红白绿黄的旌旗正中,堆起了一个石台,几块大青石打磨得有些粗糙,但总算垒得整齐。四面铺了各七层台阶,领向台顶。
    一把乌黑的阔剑立在石台中心。一块同样乌黑的玄石嵌在四块青石中,剑尖没在里面。整个剑身一般宽去,却看不到埋在石中的剑锋渐窄处。
    又一阵风猛起,吹得四周观者都拉紧了衣襟,缩起了脖颈。观者中多面无表情,有些甚露几分苦色,褴褛的衣衫被风刮起,和着旌旗在大风中抖动的声音,更觉些许寒意。
    风中,唯一不动的,似乎只有那把剑。
    冷漠地,在高处俯视众生。
    没有表情的黑色,孤傲独立的姿态。
     
    石台正北方,十几个身着兵服的士兵手执腰刀,一字站开,目光警觉。
    中间一张宝座空着,绛红色的铺设,倚背和扶手处都是镂金的龙饰,显得奢华异常。只可惜了秋日乌云漫天,暗淡天光,这般的堆砌也褪去了几分泽光。
    两边分坐着两位皇家装束的成年男人和年轻女子。男人四十开外,略显富态,身体靠在椅背上,半仰着头,双目似开似闭,令旁人无从捉摸他的目光所在。女子豆蔻年芳,却盘了一个成年妇人的发髻,穿了一身沉紫的衣服。她正襟危坐,双唇紧闭,面存几分焦虑忧伤之情。可即便如此,也难掩其脸上的青春容光,教人叹其美丽世间难觅。
     
    突然,一匹快马奔至石台后方,一老年太监翻身下马,跑到那男人耳边耳语了几句。听毕老太监言,男人双眼更闭拢去,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静默了片刻之后,男人缓缓直起靠在椅子上的背,挪动身躯转向年轻女子,语道:“欣梦公主,皇兄龙体欠恙,在后宫戴娘娘处静养,怕一时半会是来不了了。我看日头不早了,还是先开始吧。”
    说话的此男人原来是个王爷。虽是讯问公主意见,但其语气沉郁,似无一丝回旋余地。
    欣梦公主却化了方才的焦急神情,浅笑欠身,细声说道:“全听皇叔安排。”
    短短几字语毕,公主又转过身去,收起了笑意,摆出一副严肃表情,美目只注视着石台中央的那柄长剑。
    王爷也不去理会公主的些许傲慢,又挪过身,向那老太监使了个眼色,仿佛任何更多动作言语都是多余。
    太监心领神会,鞠躬言是,遂转向广场石台方向,高声说道:“今日欣梦公主在此招选驸马,天下贤者勇士,凡年纪在十八之上,四十之下,且拔出此高台上之剑,即可高登驸马之位。以三日为限,各位青年才俊,皆可上台一试。”
     
    话语间,老太监环视石台周遭观者,老者弱者占了多数,剩下的也无不眼神空洞飘忽,身型虚弱,竟似被风吹得颤抖。原本该作扬声长调的皆可上台一试这句,也咽了一半到肚里,另外一半则湮没在呼啸的大风中了。
    风声依旧张扬。
    场上的众人,却只剩下了缄默,随风弥漫。
    剑亦无语。
     
    几个时辰无声过去。
    风渐大,天色渐暗。
    广场上观众也渐渐散去。
    间或曾有几人上台试手,但无不无功而返,剑纹丝不动。
    阴郁黯淡的天空下,墨黑的剑身愈发见不到任何光亮,乌沉的颜面仿佛在嘲笑每个妄想撼动它的匹夫。
     
    日近傍晚。
    观台上老太监转过身,哈着腰在王爷耳边说了一番,王爷边听边略微点了点头。老太监说完,又重新毕恭毕敬地站到一旁,只见王爷与公主互相望了望,却察觉不到有半句言语。两人交换了眼神,公主也轻轻额了下头,旋即一齐从坐椅上起身,似要离去的样子。
    “我来。”
    恰此时一个声音从石台远处传来。虽是低沉压抑的音调,却整个广场清晰可闻,好如有人在耳畔讲话一般,一时肆虐的风声也突然被压了下去。
    众人皆惊,连正欲离去的王爷和欣梦公主都停住了脚步,徇声望去。但见是广场对街酒楼里临街一桌坐着的一位男子。虽然男子仍是坐着,却俨然已可感觉其威猛。男子三十有余的模样,侧身对着石台的方向,连头也不瞥一下,只望着他手中端着的一碗酒。桌上已摆了三坛,再没有其他饭菜。
    男子仰头一饮而尽手中的酒,有些酒沿碗沿流了出来,滴在男子的衣服前襟上,他也不去擦,站起来,一边把坐着的长条凳往外挪了挪,前前后后随手整了整腰带,大步向石台走来。
     
    男子目光炯炯,直直远望着石台中央的长剑。他是干练的短发,两腮留着淡淡的胡子,双臂光着露在外面,与寒风中那些长衣包裹的众人显得截然不同。他谈不上气宇轩昂,也不算英俊,却自然地有一种凛然的气势,迫得观者都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连原本要走的王爷和公主也退到了坐椅旁,但也不坐,只是站着看。
    男子稳步走到石台上,原本高大雄健的身躯站在高处显得越发不可一视。一阵风刮过,衣衫飘飞,竟如刻画的雕塑一般。
    站立了一会,男子倏然收起了远望至不知何处的摄人目光,向观台略一弯腰,说道:“我来一试吧。”
    当世凡民,与显贵之人,言必自称小人。可此时,不知是否是震慑于他的逼人气势,王爷竟也无分毫迁怒之色,点了点头,边缓身坐下。欣梦公主仍是站着,单手扶在椅背上,紧抿着嘴唇,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关注还是困惑。
     
    风更大了。
    男子单脚踩在嵌着剑的玄石上,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握到了剑柄上。
    两双大掌骤然握紧,两臂青筋突起。
    全场屏息,肃然。
    忽然,一只手伸向了背后。也就是转瞬的时间,这支手臂高举到空中,手里握的是一柄重锤。
    那是男子原本别在背后腰间的锤子。
    来不及惊呼,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剑柄上。
    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
    随即而来的是重剑拍在青石上沉闷的声响,只有几声。
     
    王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其行动之利索,一反常态。他手点着男子,张大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公主却跌坐下去,全身瘫到了坐椅里。
    男子松了手,重锤慢慢地从他手中滑到了地上,咚地一声。刚才凝聚的力量,在他身上突然好象完全被风带走了一样,疲惫不堪地站着,仰头望着苍茫的天空。
     
    乌云在累积。
    剑断了。
     
    注:文中汉指五代十国时的后汉。下时间同。未完待续。
    7/11/2006

    Only Lone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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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re goes a story about a lonely person, whose loneliness can only be read and recorded by me.

    Gently he tells, as I types.

    Lights are turned off as he requires.

    Voice goes slow and deep, so is his mind, as well as my heart.

    Darkness dominates the room where we are.

    We sit still, with the sound of the Rhythm and Blues music, sometimes interplayed with the noise of the traffic coming through the window.

    Music is a little bit noisy, in such a silent night, as I observe.

    But “I can therefore hind myself behind it”, he insists.

    I drink cola; He stirs his coffee, drinks a little now and then.

     

    “I’m not pretending,” he begins, “not at all.”

    “I just feel like that, as if I am always one person, only one.”

    “No more, no less,” he emphasizes.

    He asks me whether I would use someone to replace him as I write; I agree.

    In fact I hate to always use quotation marks, which makes me feel that I am a copier, copying whatever others say.

    Someone is what I prefer anyway, with which I can finally form a story of others as well as myself.

    There is no clear definition to loneliness, but it does exist in some people’s eyes. In his too.

    Suddenly the music comes to a soft narration, and unconsciously I stop and only restart again when the noisier part goes on.

    Loneliness is so vast that everyone who tries to comprehend it, sinks.

     

    The lonely person has been to many places, alone.

    He travels, wanders, sees and goes, all by himself.

    In those cities, he stands in the landscape of the viewers, like an outsider who never exists.

    In his city, he does his own business, with familiar viewers and, however well-kept distance.

    Between those cities and his city, run his journeys.

    Late night train, he sits alone, by the window, looking through the infinite darkness, with all the people around, sleeping nice and sound.

     

    In fact, the lonely person wants to be accompanied, very much.

    Sometimes he doesn’t care who it is, he just feels tired of doing all that by himself.

    He asks many for permission, yet in most cases, he fails.

    Finding someone to go together is never so impossible.

    But he is just the one, who never easily compromises.

    So, eventually, he still does his business alone, reluctantly but with a pride of sticking to his self-independence.

    He cherishes it.

    Lonely people are hard to change.

    Even if he would lose the battle against loneliness, he would not lose his own traits, merely by which he both defines himself and divides him away from others.

    He hates to be recognized with similarity.

    He loves peculiarity.

     

    However, lonely person is not always lonely, as it seems.

    He has many friends, male and female.

    He talks much and plays often.

    But after all of it end, it has nothing to do to help with his loneliness.

    Actually he seldom mentions it in front of others.

    Loneliness cannot be understood, but can only be felt.

    His loneliness just grows instead of diminishing, when comes across big gatherings with others, even sometimes with friends.

    They accompany him around his body, but it’s his mind that needs accompanying.

     

    Neither is lonely person a sad one.

    He smiles and laughs, jokes and makes funs.

    He used to think that loneliness can be somehow diluted by happiness.

    But, as he sees loneliness has no link to sadness, it’s the same with happiness.

    Friends and laughter, are where he conceals himself.

    But it’s dark nights, single trips and individual introspections, that are the real places containing his loneliness.

    He just hides it well.

     

    He likes to ride fast, especially in the late nights.

    Several hours are spent, wiping off all the dust on his favorite bicycle, carefully and lovingly with a piece of soft cloth, before he really rides it.

    His bicycle is always new, but never does he intend to show off in front of others.

    Without dust, he just believes that, it will be quicker.

    Facing the night breeze, on the empty street overshined by the dim lamp lights, is the most wonderful moment for him, ever.

    Speed slows a little bit, hands leave off, arms stretches as if he were embracing the wind, and head upwards with eyes fascinated by the misted city lights.

    Sometimes he shouts at those moments, sometimes he doesn’t-his heart has already been released even if not a single sound is uttered.

    And then, faster and faster he rides, hearing only the voice of the wind, fleeting past his ears.

    By the way, the lonely person loves to regard himself as wind.

    Being a wind is free anyway.

    Maybe, I shall not add “a” before wind, as no one actually knows the particular number of wind. And maybe I shall even not use “wind” to refer to the wind, in his mind.

    Maybe wind, maybe breeze, gust, storm or tornado, whatever.

    Maybe none of them is accurate, but they just go well-there is not such a thing as certainty to wind, and he also wishes so.

    Wind never has a form.

    In fact, he doesn’t know, where, when, or why he shall stop, store and shape a wind.

    The wind is still blowing, as it always has been.

     

    Some friend says to him that, he doesn’t seem to settle down because he’s yet seeking for the very thing, a special reason for him to do so.

    He agrees with it very much.

    But where is that thing?

    He wants a stable life too, but nothing he has ever acquired guarantees him.

    So, he just walks on, on a path lacking ones in the same direction.

    The loneliness is still dispersing, as it always has been.

     

    He used to think that his loneliness totally belongs to himself, the means to touch, to feel and to understand it is inaccessible.

    But he was wrong.

    There is someone, to know it.

    Vagrant was her word to define him, as a reply to a psychological quiz he sent to her, beyond all the suggested answers.

    Only one word, but on seeing that, he could hardly restrain crying.

    Wandering on the roads that he had never known, leisurely and aimlessly, he couldn’t help stopping walking, when hearing her say, “that was the thing only you would do.”

    Human logic is weak.

    At least he will never figure out how his carefully protected loneliness was so easily read by the girl.

    Once the shield is penetrated, he finds it unnecessary to rebuild it.

    For some time, he forgot the loneliness, and gradually accepted the idea as well as the happiness of being accompanied.

    “Maybe,” he said to himself, “forever.”

    But, only maybe.

    At the fear of losing her, he quitted

     

    Life returns to normal.

    The lonely one picks up his inclinations, which he once thought he would abandon ever since.

    He listens to all sorts of songs, but repeatedly to those with a sense of time.

    He watches many movies, but only looking for the ones rendering him shed tears.

    He plays basketball often, but scores as if there were no others whenever alone or with a team.

    He dates with many, but all truly in the name of friends.

    He waits for the new film on show, but never goes to the cinema since it’s one of the few things that he will not do by himself.

    He needs no coffee to stay late, but likes the taste it leaves on the lips.

    He seldom has calls, but replies all the received messages sincerely and lengthily.

    He handles all, but sometimes acts as a child longing for care from sisters.

    He argues frequently, but more often withdraws the arguments inside his heart.

    He is lonely, but more capable of bearing greater loneliness.

     

    All in a sudden, the compact disc comes to an end, so does his talk.

    It just ends without any indications.

    “That’s all,” he thinks for a few seconds in the silence and speaks out lowly.

    “All?” I’m surprised at his words, “Is that all?”

    “Yes, surely” this time he seems more determined.

    “Okay”, I sigh with pity, clicking the SAVE icon.

    “Err,” he utters a word, interrupting my thoughts, “What would you do with this?”

    “This? What I’ve typed?”

    He nods.

    “Possibly, I will put it on my blog,” I say, “maybe, I will, after some reorganization.”

    “So, many people will read it?”

    “Maybe, and maybe not,” I answer, “in fact my blog have some certain readers, and there’re not so many of them.”

    “That’s all right, then can I say something more?” he asks eagerly, “to thank a person.”

    “Okay, just continue.”

     

    By the time he’s remembering, I clicks a soft song, waiting for his story.

    “Actually she is a girl.” He finally starts in a mood of being absent from where we are, “I met her on the train back. You know huh, just the girl sitting beside me.”

    “Yeah, I remember. Then?”

    “What do you think of her?” he stops telling his story but turns to ask me.

    “She’s just fine. Fine.” I repeat.

    “And she’s not beautiful, huh?”

    “Yeah, not so beautiful.” comes my opinion.

    “But you know, she’s just so easy-going, relaxing and, and so happy all the time,” he recalls with his eyes shining, seemingly imagining something nice indeed, “that she released my loneliness, which I would always have been carrying in such journey.”

    “But!” I can’t help stopping him, “I go with you this time. Remember?!”

    “Yes, I do” he looks not a bit annoyed by my rudeness, “it’s my own problem. I just can hardly restrain feeling it.”

    He looks at me, and goes on his story, “we have only seats, so it’s hard to find a comfortable position to fall in sleep. You know once I just unconsciously laid my head on her shoulder. When waken up, I felt it and asked her if she had noticed or minded. You know, though we had talked a little before that, we were still strangers, huh? So I consider it might be a little bit embarrassing for her. But she just answered no, and she said that she even didn’t notice.”

    “Really?”

    “Yes, she said so.” He answers, “But I don’t think so. She might just be pretending, as I believe, so as to somehow release my nervousness.”

    “Really a kind girl huh?” he smiles to me, “but you know, much to my greater surprise, she, after a few minutes, after changing a few sleeping positions, turned round and asked me.”

    “Ask you what?”

    “She smiled, touched my shoulder, as if to check it’s soft or not, and asked if I could lend her my shoulder.”

    “Are you serious?” I say, with some kind of an evil smile.

    “Yes, I am, absolutely.” He replies with a serious expression, “but, I think she didn’t mean what you mean. You know, she smiled so sincerely that I could hardly refuse her. And what’s more, the way she felt my shoulder with her hand, is, just, so lovely. You know, really.” He acts to me by saying.

    “Ha”, I smile too, “really, like a child.”

    “Yes, you got it. Lovely like a child.”

    “Okay, then what happened?”

    “Nothing more actually,” he says, “she slept on my shoulder, maybe for an hour or so. But you know it’s still not comfortable enough to get truly asleep. So I stood against the wall that night till the dawn and left my seat for her to lay down and sleep.”

    “Gentleman, huh?”

    “Maybe,” he seems no interest in my question and continues, “about 6 a.m. she woke up and I sat down. Half asleep, we sat for a couple of hours. Tired I am and sometimes I just couldn’t help have my head on her shoulder. Much better than to sleep sitting straight still. Just like finding some kind of reliance. For some moment, you know, I just wanted to hug her.”

    “What?” I screamed, “What on hell did you want to do?”

    “Take her in my arms,” he responses with such an ease, “nothing serious. I just could better stretch my arms in that way. And after all, I didn’t do that. I was afraid that I would offend her.”

    “But, really,” he stresses, “she was a nice girl.”

    “For just sharing each other’s shoulder?” I throw my doubt on him.

    “No,” he slows down, “for her let me know that, I could be not as lonely as I used to think.”

    I stop typing and look up to him. I realize that the final conclusion may come out, “Only lonely?” he smiles with some kind of self-negation, “there’s always someone to rely on.”

    “She’s just a girl who never, ever, has a touch with the loneliness.” He says, peacefully, “Though I don’t know her name, I’d like to express my gratitude, anyway, if possible.”

     

    The music is still playing.

    However, we’ve submerged ourselves in the endless silence.

    很早写的一篇东西,有点自我,算代二十周岁的生日记吧.

    生日已经过了几天了,不过还是谢谢当时收到的大家的祝福:-)

    6/7/2006

    伤心故事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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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上…

    相爱的时光是幸福的,快乐的人认真地挑选着朋友的名字,期望与他们分享,得到祝福。寒冬的时候,男生要去女生在的城市打比赛。去程的火车上他兴奋地告诉她这个消息,希望能给她个惊喜。女生的反应很淡。男生有些奇怪,但想到女生学校的功课很忙,也就安慰了。五场比赛,一个星期,男生期待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场边。打电话也是关机。突然的落差,无端的猜测,他想得心痛。男生的学校实力不强,他一个人苦苦支撑,转身四顾的时候愈发无助。回去的火车上,他终于拨通了她的号码,问她原因。女生说是因为少数的朋友,让太多的人知道了他们的事,她很烦,想避一避。男生以为这是托词。害怕面对自己制造的要失去她的巨大想象,他说分开一段时间吧。说这个话的时候他很平静,心很痛。她答应了。

    男生说的是一段时间,说完却发现马上变成了永远。就这样分手了,一切结束得显得那么无法挽回。男生有些后悔,但他给不了自己回头的理由。倔强的人,也根本不愿意回头。他想他也许会喜欢上其他人吧,那样会很快遗忘,时间会慢慢疗治伤口。

    他继续打球,打的时候也有很多人来看。他一个人孤军奋战,却常常挽回不了败局。他忍不住失落,旁人的赞美更是让他觉得孤单,再没有人能体味的孤独。不过,有天男生居然在场上听到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罚球的时候他看了她,是个漂亮的女生,个子不高,但很可爱,很自然地喊着让他加油。面熟,叫不出名字,比赛结束完找人问了她的名字号码,发短信感谢她。其实男生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真的只想谢她。她是大他一届的学姐,是真正的姐姐,不过也像妹妹。找借口接触了几次,男生渐渐喜欢上了她,或许他太需要这样的一个寄托了。无意中,他告诉她,他喜欢她。她没有什么表示,说怕再被受伤害,暂时不想。两个人还像以前一样地交谈,他欣赏她的随和,不过,只是觉得,喜欢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感情也淡在空气中了。没有进展的进展。他开始感觉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突然,不想勉强了。又一次篮球比赛,他最后一次买东西给她吃,是她喜欢的草莓味的冰激凌,谢谢她来看。晚上两个人发短信聊了很久,结束地也很随和。他不知道他是该高兴还是悲哀,又多了一个女生朋友,没有可能的那种。

    很不争气地,男生又想起她,以前的唯一的女朋友。每多一次失败的转移,男生就越加觉得她不能代替。这一次,他终于想清楚,想求她回头。或许这一次,再没有热恋时的感情,却真的想到了一辈子的责任。走过千万人的身边,却最终发现对的人就在起点。这是文中的原话。故事临近结束的时候,男生还是和女生说了,希望她回到他身边,说即使现实有诸多阻挠。女生还是拒绝了,说是对爱情失望了,以后会一个人过。男生没有勉强,他知道那是自己犯错的代价,他只是错过了一个一生的女孩。

    一年后男生去了加拿大。再一年,女生去了意大利。三十岁的时候,男生变成了男人,男人终于要结婚了,与另一个很爱他的女子,虽然他知道自己只是无以为报她的付出,惟有承担起疼她的责任。

    结婚的前一夜黎明,是夏天的早晨,天亮得很早。他发消息给女生,请她来参加她的婚礼。很诧异,她醒着,不过婉言谢绝了,说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

    如十几年前,他没有勉强,只是叹了口气,说好的,一切都随她。宛如当年的口吻。

    几分钟后,她问他在干什么。他倚在篮球架上回说,在后花园打球,一个人。

    女生说,这才像你会做的事。

    就短短的一句,他突然无力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故事结束了,我不知道后来两人如何了。总之在我看来是没有,也不可能有完美的结局吧。或许,这样也算一个好结局吧,起码曾经完美过。完美的东西总是遭人妒忌的。也或许像原文中那个女生说的一样,有回忆就好,那会好过平淡空白。我这里也到黎明了,从窗帘缝忘出去,天已经大亮了,只有我旁边的台灯,还给我深夜的错觉。伤心与伤心的比较,似乎它的威力也在交锋中丧失了,暂时不那么难过了。浑身乏力,恐怕是到该睡了的时候吧,趁身体累得还没有力气重新想起它们。再过两个多小时就是我们队的比赛了,希望有个好结果。我写不出来的话,也希望尽在无言中了。如果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网情深。也对,我又何苦一相情愿地想表达。自然会有懂的人。就像那个女生之于那个男生。

     

    最后摘录原文结尾处两人对话如下:

    十几分钟后,男人终于又有勇气拾起手机,发短信给女生说

    还醒着吗?

    是的

    这些年怎么样?

    不好也不坏

    犹豫了下,男人还是问了,按发送键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远方

    现在还一个人吗?

    女生躺在床上,看了看厚厚窗帘下那道投到地板上的白光,说

    现在一个人,一个人等待天亮

    ……

     

    二零零六年六月四日晨

     

    P.S.:好象是因为文字上限的关系,这篇东西不得不分两部分来发了。一在二的下面。影响阅读之处还请包涵。你看我都这么客气了,看完要留言的也麻烦两篇都踩踩啦,如果有文章没有人留言的话我会比较失落的(似乎有完美主义的倾向…),虽然本来是一篇的…谢过先:-)

    伤心故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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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了电脑想写点什么东西,却憋不出来,手指都麻木了。翻出超级古老的爱在西元前来听,把音量开到最小,发现JAY ZHOU的歌还不是那么吵的。虽然听不清他唱什么,但总得来说还是不错。开始喜欢在中文里夹英文,令自己鄙视的做法。哎,对自己失望了,现在伤心得很,懒得改了,懒得找周杰伦三个麻烦的中文。什么时候他的影响力能大到智能ABC把这也收做词组。现在的智能尚且停留在马克思恩格斯毛泽东等伟人的水平上,不过倒是符合中国的国情。

    晚上应该看书的,下周的这个时候我已经考完G了。不过提前了一个星期透支堕落的资本,似乎非常的疯狂,不可理喻。毕竟还有单词没背,麻烦得很。只有今天做了点数学找到了自信,果然我们的基础教育不是白强的。似乎美国人给的答案也有问题,4根号5a的平方与40a平方比大小,他居然楞说成是前面一个大。明显没考虑为0的情况。失败。不过也不排除新东方盗版的时候某个适合美国国情的老师把答案算错了。还好,错一道还是属于美国人完美的标准,虽然后面还有一道计算的也出错了。

    还会写中文,庆幸庆幸,我还没有忘本。还算有几句流畅的。找到点信心了。大概明天小牛把太阳淘汰了我会更好受点,相对的吧。很期待热队进决赛的,觉得他们还没成气候。不过真把活塞淘汰了,也就那么点感觉了。活塞扮演了一个让我失望的值得敬畏的对手,他们打得很糟糕,战斗力似乎一下子就完全瓦解了。他们应该向太阳看齐,虽然太阳现在正与我们队激战。太阳才是够资格的对手,起码他们的精神让人钦佩。

    东扯西扯,突然才发现最伤心的东西是表达不出来的,非要写看不懂的人说不定还觉得我矫情。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古人也不见得对,真伤心过了大概也像我现在这样,能轻松地装得开心。把伤心流露出来是没有意义的,惹人怜?我还没不济到这个地步。一个人走走停停的时候,视线会迷离下,偶尔感触下,估计就是全部了。只有貌似嚣张地闲逛的时候,侧身看到玻璃里反射的不清晰的自己,才会发现伪装原来是那么脆弱。

    下午听到一个同学说她有男朋友了,都是我认识的人。很高兴还努力克制的口吻,不禁感动于她的幸福。和她经常会拿心理测试的短信开头,交流彼此最近的心情,想不到的是这次居然有这样的故事。没有追问细节,其实知道又如何呢,知道他们在一起快乐就好了,也许有一天大家都会知道,可我会珍惜她的信任。有一点羡慕,又差她一个可以交换的秘密了。她说我也快了,再没有下文。我解释得很无力,是无力面对现在的状况。看来一切都是遥远的奢望。

    很晚很晚有同学发短信来,都是女生,说好久没联系了。努力保持微笑的风度,短信还是可以掩饰背后真实的心情的。装得很心酸,不是累了,是悲哀于自己的默默习惯。没有什么理由我总是该高兴的样子,无聊的想法。其实我也可以直说,只是不愿忤逆了别人的好意罢了。和前面一样的道理,流露是没有意义的,开心下,即使是扮出来的,可说不定什么时候把自己都骗了呢。确实大家都是很好的朋友了。不过是彼此联系,不是彼此怜悯而已。所以穿插着装出来的高兴和摁下去的不高兴,发着短信,还好时间不久,就是配合的表情有点木。

     

    讲个伤心的故事吧,不得不说这个故事对我现在的心境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是在网上看到的,梗概地说下吧。

    有个篮球打得不错的男生,还是高中的时候,就是学校篮球队的了。篮球是那个学校的传统,每次比赛很多人来看。有次学校参加市里的比赛,恰好在主场,领队特意请了学校的体操队来串场助威。表演很精彩,学校也很早大比分领先。男生被换下。打球的时候他喜欢沉默不说话,专注于自己的世界。休息的时候也是,默默地看队友打。体操队的女生也坐在旁边,随时准备上场。有专心看球的,也有的不感兴趣四处张望,但都坐着。只有一个女生,很无所谓地走过来,找教练和每个队员聊天。她似乎和大家都不熟,但很有话讲。女生也和男生聊了几句,最后在他身边坐下了。男生很例外地讲了挺多话,比赛失去了悬念也没有再暂停,女生也没再上场表演。两个人聊到比赛结束。回家的时候,男生的心有点乱,觉得她是不是对他有意思,胡思乱想了一路。

    不过没有再联系,因为那天根本就忘记了留通讯方式。直到学校的传统篮球赛要开始,男生被学校的杂志社采访,采访他的居然就是那个女生,他这才知道他们是同一级的,她的教室在对面楼的下一层。那天采访完很晚了,她的车又坏了,是男生载她回家的。之后,偶尔就会通电话的样子,恰巧见面打招呼。男生还会在坐在窗边的时候往她们教室张望,虽然看不到什么。很自然的进展,不过,似乎,过于自然了。男生还拿不准她的感觉,他想追求她,但犹豫不决,直到一天他听女生谈起另一个他的队友。男生的直觉告诉他他们现在在一起。他很自然地他放弃了犹豫,在本来还不坚定的时候退出,他觉得一切都还不算太糟。淡淡地,两个人还保持联系,很个别的时候,男生会有些许感伤,不过这时候说服自己忘记这样的念头还是不难的。

    后来似乎女生的故事慢慢地没有了发展,不过和男生也是一样。唯一暧昧的大概是偶尔通信。男生把信放在她们班级的信箱里,等她来收。她是她们班的生活委员,收发信件是她的日常工作。她会在见面的时候把回信给他,不过次数比见面的机会更少。只是他比赛的时候,她都会到场,没有表演的时候也是。

    终于要毕业,两人各奔东西,男生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地这样下去。他已经习惯,好朋友的语气互相关心。离开的时候她来送他,他一个人走,两人在火车上聊了聊,然后作别。火车开了,站台上的她和他挥手告别,她没有跑,她发短信说那样太煽情了。他赞同,毕竟,还不到那个份上,有人来送,他已经很动容了。窗外景物加速倒退的时候,男生的视线突然有些迷离。

    两个人还是淡淡地互相联系,打电话,继续写信,只是现在,他寄出的信有了地址和邮票,她的信有了信封。男生认识了新的女生,但却莫名地觉得有隔阂。有时候他会怀念过往的时光,想到她,想到他们不多的见面,但淡定的交谈,她的奇怪念头,他的玩笑嘲讽。不过,怀念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唏嘘,毕竟回不了头了。更有一次,她发短信回他的心理测试,关于用一件东西形容他。她写的是流浪,一个选项里根本没有的答案。就看到的那一瞬间,男生哭了,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他一直以为自己把不安定的心伪装得那么好,却想不到被女生轻易戳穿了。又是感慨,确实,在他看来,即使这样又能如何呢,两个分隔两地的人是没有可能的,他只是以前没有意识到吧,一点点难过,之后,也不得已释怀了。

    两个人的故事到这里也似乎该归与平淡了。连男生自己都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一天,她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心仪的人。他否认了。很惊讶她的问题,还有惊讶一般都是他打过去的。不过,男生还是坚持己见,这大概也和以前一样,是她小小的怪想法吧。直到那一天,她问他肯不肯做她的男朋友,第一反应男生就应了。不过,或许是不想显得太随便,他说需要考虑下。几个小时后,他还是答应了。落叶的深秋,他为她拾起飘飞的树叶,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写上蹩脚的小诗,夹在书中,在她生日那天寄到了她的城市。两个人相爱了。生命中第一次有了另一个人的位置,男生很开心,也很感动于她的真诚。那时候的他决心从此往后要好好对她。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