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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2009

    旧国二三事

    话说战时上海有种行当叫人力车夫,就是拉黄包车的。没人知道黄包车是怎么兴起来的,想来总是和那些外国租界有关吧,总归确不是上海一古以来就有的。如果黄包车是从洋人那传进来的,那拉黄包车的可是绝没有一个外国人的。上海的人力车夫大多数是江北的,鲜有本地人。但任长兴就是其中一个。

    任长兴今年二十三岁,从小在静安寺不远的一个石库门里长大,可算货真价实的上海城里人。可惜从小家境就一般,母亲早年病逝,父亲在任长兴十二三岁的时候也被厂里请退了,一直再找不到工作。任长兴倒是比一般孩子长身体的早,十来岁的就已经是成年人的个头和身板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孩子也算懂事,看家里的情境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于是委父亲借了几个亲戚的钱,加上点家里的积蓄,买了部人力车,做起了拉黄包车的生意。

     

    “小倌,去火车站。”来人是个衣着颇为考究的男子。三十来岁的光景,戴了副镶金边的眼睛,手里提着两个大行李箱。

    “好嘞。去火车站八角钱,先生。”

    “嗯。”

    “先生真是爽气。先生车里请。”

    任长兴见拉了个不计较价钱的客官,心里也是欢喜,边说着就边用搭在肩头的白毛巾掸了掸车里的座位,又顺手提过坐车人手里的行李箱,在车里小心安放好。看那男子在车里坐稳当了,任长兴就拉起车小跑起来。

    要是你见过几个拉黄包车的车夫,你就知道这拉车不是个简单的活。人力车夫没有一个不是黝黑精瘦的,这都是年年月月风雨里来去,太阳下暴晒,每日跑上几十上百里的印证。任长兴自然也不例外。他长到二十来岁,个子虽比普通人高出一头去,身板却是瘦得出奇,前后贴得就像厚没过几寸的屏风,胸前的肋骨也是根根可见。加上他肤色炭黑,跑起来一双大脚板啪啪作响,远远见时竟有几分怖意。好在他面相颇善,又常脸挂笑容,倒也不真的吓跑客人。

     

    “要上坡了,先生坐稳。”任长兴加紧脚步,快蹬了一段,一口气冲上了二十余米的桥面。车子到了桥顶,他才长喘了一口气,把步子稍稍缓了下来,然后慢慢控制着速度踱下桥去。

    今天这活要是换作七八年前的任长兴是绝计做不来的。那时他虽有成年人的个头,气力可是远比不上的,非但一跑得时间久路程远了脚下就吃不住劲,手上也是吃不小的苦头。旁人不知,以为拉黄包车都是靠脚上的力道吃饭,手上的功夫却也是一样的要紧。上坡要拉得动,下坡要撑得住,跑得再快,这提着车档子的两个手臂也不能抖落得太厉害。这在上陡坡的时候尤难,常人遇这种情况时,总会忍不住地弯曲关节抬高手臂,夹紧身体好借些力道,脚下也好跑得自如些,却不知这车档一抬高,后面的车厢就极容易晃得厉害。要是不巧坐了个颇为金贵的千金小姐,估摸着这个时候“你这个死赤佬”之类的难听话也要扔过来了。任长兴砸过好些桩这样的生意。有次最差的拉了个胖警察,好不容易到了桥中央正想小歇一下,胖警察跳下车,对着任长兴的后脑勺就是一计掌掴。任长兴的耳朵因此嗡嗡响了大半天。当然,那笔车钱也是没有收到了。

    人力车夫们活在社会最低层,多是韧性惊人。任长兴刚才那一段能拉得如此平稳匀滑,好像平地一般,自然是拜这些被掌掴骂叱的经历所赐了。他那时又是少年,教训学得就更是刻骨铭心了。

     

    虽然是车夫,任长兴却又不觉得自己和其他车夫完全一样。拉洋车这行当,十有九八是家传的,家里多是几代没受过教育,做不了其他,就都只好出来拉车。他们的智识自然算不上深,在五方杂处的大上海营生的街头智慧倒是代代相传,把他们最终染得一身贪狠,粗蛮的习气。在下雨天漫天敲竹杠——由东岸摆到西岸,也要两毫钱;和送客的主人说定一个价,回头和客人抬要另外一个价钱,都已是司空见惯。更不用说客人说拉到某弄,他们就只拉到弄口万不肯多走一步的行业“标准”了。任长兴总算还读过几年书,入行时已是少年,心智竟也未受这种种邪气的浊蚀,每每与客总是公道为先,也绝无欺瞒敲诈势利的作为,天长日久,也竟有了些回头的客人,哪怕是一群黄包车夫在等,也要点任长兴来拉。任长兴尝到甜头,原先无意识的端为于是也渐渐变成习惯。其他车夫免不了也有些眼红任长兴,不过都当他年纪尚浅,彼此又都生活不易,就也不曾为此难他。

     

    “这位先生去火车站是要出城啊?”看下了桥这一段都是好走的水泥直路,任长兴也试着和车上的客人攀谈起来。

    “是啊。”

    “生意吗?”

    “不是,就去南方一趟。”车里的这位先生却好像意兴阑珊,沉然了许久,大概总觉得这样截然结束对话有些失态,才幽幽说出另外一句:“上海城里,最近总是不太太平啊。”

    “噢。”见客人没有聊天的意思,任长兴也就只应了一声算作答复。

     

    任长兴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就这个客人讲的话盘算开了。不太平?什么不太平呢?是说革命吗?他们计划的这次革命?!

     

    任长兴最早是从他拉的一个客人口中听说革命这个词的。他当时在淮海路西路上拉到这位客人,这先生身材中等,宽高额头,双眼炯炯,虽看上去人至中年但仍难掩风发的意气,一路跑来跳上车就招呼着让任长兴快走,也没说去哪,就说挑小路走。没等黄包车串了几个巷子,拐了几个弄堂,这客人就又自顾自地大笑起来。任长兴觉着好奇,就忍不住问,“这位先生笑什么呢?”

    “哈哈,笑这些虾兵蟹将又要摸不着头脑了。”

    “是有人追您吗?”

    “就几个警察,不足挂齿。”这个先生低头约摸数了数怀中揣着的一叠纸,又笑而说道,“哈,今天又发出去好多些传单。这革命的浪潮,怕他们是挡不住啦。”

    “革命?”

    “对啊,革命!你识得字不?”这客人话音澎湃,转而问任长兴道。

    “小时候上过几年书,认得一点吧。”

    “那也给你张,看看!”说着就抽出一张,把传单伸到任长兴手边。“大,革,命”,任长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传单上大号的印刷体。

    “对,大革命!”车上的先生愈发激动了,“这会是一场从社会最低层发起,波及所有人的革命。届时无产阶级的大旗会到处飘扬,九州大地将风起云涌!”

    “小师傅,你也来加入我们吧。”

    “我?…”不知是仍感染在这激昂的情绪里,还是邀请有些突如其来,任长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想想吧。我要先下去了。”这位先生也没等任长兴停稳,就从车上一跃而下。“您的车钱——想好了,就去怀宁巷79号,说是仲先生介绍的。”

    “好…仲先生…”待任长兴回过神来,仲先生已经走远了,一边走一边随手把传单递给两边的路人,但他似乎仍不满足这样散发的效果,竟跑到临街一家咖啡店的二楼,坐在窗沿上,向着街面上抛起传单来,一面高喊道,“国之将倾,人人是为志士——革命,无产阶级的大革命啊!”

    “革命…”

    那时远处的任长兴望着天空中纷飞的传单久久出神。革命。这简单的两字,此刻竟在他胸中,如浪潮般翻涌起来。任长兴虽读书不多,却从未只当自己是个人力车的车夫,和那些一字不识,为生计而苦的同行相比,他总感觉自己有更重要的事业要做。任长兴又看了看刚才仲先生传给他的传单,大,革,命,他读着,竟觉得三个字背后似乎蕴藏着风云际会的力量——或许,这就是那个机会?

     

    任长兴想着想着就已经到火车站了。他不常来火车站拉客人。这火车站,也实非他这样才拉了六七年洋车的年轻师傅会来的地方。火车上下来的旅客,多少总带些行头,很多又要走远路,若要坐车,这纳捐自然也水涨船高。黄包车夫们也懂得这道理,于是竞相地都来火车站兜生意,这竞争发展到最后,竟变成少数入行很多年头,在同行中有些威望和人脉,又或是有一股地霸恶劲的车夫,把车站垄断了。他们也不真的跑生意,在车站拉了客人,出了站门,就在马路上转手把客人盘给早等在那的熟人。一日终了,这受盘的车夫,再按当日收成的数目,提出利润给接到生意的车夫。任长兴在行内虽没有仇人刁难,朋友却也自然是算不上的,人脉就更为不济了,来了火车站也没有人盘客人给他,于是干脆不来凑这份热闹。

    火车站实在是一个三教九流云杂的场所。一面是衣着入时的达官显贵少爷太太们,有私家车夫扶门,从千篇一律的黑色小洋车里上上下下,一面是衣不裹体的乞丐们,看哪位显富的客人出了站下了车,就蜂拥而上,奢望能讨得几文铜钱。若是哪个好心人施了几枚铜板,想了了这个麻烦,却只会招来更多的乞丐,将他围得寸步难移。通常在车站广场上巡查的警察会在这时赶来,凶神恶煞地将乞丐喝得四散去,偶尔遇到几个顽固的,则痛打脚踢一番,直到他们讨饶就范为止。然而不管乞丐们如何难缠,警察也绝不会逮捕他们的,大概也是不想无事可做吧。各种贩卖人力的是广场上的另一大人群。黄包车夫,搬运工人,擦皮鞋,吆卖日报的,都要算在其中。他们的境遇虽然好过乞丐们许多,但骨子里头还是一样,要看别人的颜色行事。广场的北侧,有用沙袋堆的一个机枪堡垒,每逢卸装军用物资的时候,就会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守在机枪位上,人人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表情。只有这时广场上才会萧敬下来,你甚至可以听到月台上往火车头里装水,冒出滋滋的蒸汽的声音。那异样的气氛,实在是让人想拔腿就跑,却又不敢弄出大动静,好像一跑起来,就会有一颗冷冰冰的子弹射穿自己的后脊梁似的。

     

    “先生,火车站到了。”任长兴把车停稳,等客人下了车,又帮着把客人的行李提到了站口。

    “好,你的车钱。”

    “谢谢客官。您慢走,一路顺风。”

    “谢了。”

    看着这位客人提起行李箱起身要走,任长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先生,麻烦请问现在是几点了。”

    客人用有些疑惑的眼神地看了看任长兴,不过还是掏出怀表看了时间,说,“十点半了。”

    “十点半了…好,谢谢,您慢走…”任长兴自己一个人喃喃着。

     

    话说后来他还真去过怀宁巷79号。那是栋上海随处可见的老房子,几户人家挤在一个屋檐下面。来开门的人听任长兴是仲先生介绍的,还算是有谨慎的热情,只在门口打量了他一番,就把他请上了二层的阁楼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铺得还算整齐,一张木书桌,占了房间绝大部分的空间。书桌背后是一张上海市的详细地图,上面红色的圈圈点点很是醒目。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脸颊刮得十分干净,衬衣齐齐地束在腰带里面,自我介绍说是林书记,完了就自顾自地在书桌后面坐下了。房间里面就这一把椅子,这位林书记也没请任长兴坐到床面上,任长兴就只得挑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站在狭小房间的中间,等他说话。

    林书记从桌上的文档里抽出一本工作手册,又从衬衣口袋拔出笔来,翻到手册的最末一页一边写着一边问道,“想加入革命?”

    “是的。”

    “怎么认识仲先生的?”

    “那天他发传单给我,我们就认识了。他说让我来这里。”任长兴有意略去了拉人力车偶遇的细节。

    “嗯。姓名年龄?”

    “任长兴,今年二十三岁。”

    “干什么的啊?”

    “我是…拉人力车的。”虽然有几分不情愿,任长兴还是实话实说了。

    “家里什么背景?”

    “我母亲早逝,父亲原来在工厂里工作,得了病也被请退了,一直在家,我就出来拉车,拉了有些年头了,上个星期仲先生…”

    “好好好了,”林书记似乎没有太大的耐心听任长兴讲下去,打断他说,“对无产阶级有什么认识啊?”

    “无产阶级?…”任长兴有些支吾。

    “对啊,无产阶级。”林书记这才抬起头来,停下笔望着任长兴,突然显得很有耐心地等他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我说不上来。”

    “这样嘛…”听任长兴说答不上来,林书记撂下手中的笔,随手把记录的手册翻拢上,站了起来,椅子拖过木板的地面,发出几乎尖锐的摩擦声。他双手插腰低头盯着桌面,眉宇似乎有些紧锁。这个沉默近乎得无法忍受,任长兴仿佛都听到楼下厨房里食物下锅和天井里婴孩哭闹的声音。终于,林书记又重新打开工作手册,前后翻寻了一番,然后突然像是灵光一闪地抬头问道,

    “你刚才说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人力车夫。”

    “嗯,人力车夫…”林书记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仿佛饶有所思,“这样吧,为了加深你对无产阶级的认识,也是考察你对革命事业的忠诚,组织决定要先考验你。”

    “考验?”

    “是的!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革命任务,事关许多革命同志的生死,乃至近期革命的成败,组织决定把它交给你,你有信心完成吗?”

    “有!”大任在肩,任长兴回答得异常干脆。

    “好!”林书记这一声先抑后扬,中气浑厚,任长兴听得不由越发受鼓舞。他又上前一步,有力地拍了拍任长兴的肩膀,补充道,“好,革命的阵线今天又多了一位新战士。”

     

    林书记布置给任长兴的任务其实也算不上多难。任务的大意是说上海市防卫处的张处长要与美国人谈购一笔军火,来加强市内的防卫力量,这军火要是谈成了,恐怕是对革命人士大大不利。要与美国人谈生意,张处长本人却不会讲洋文,于是外办处讲得一口流利英文的吴秘书就成了谈判的关键人物。任长兴的任务就是在外办处把要去做翻译的吴秘书拉上车,带到南山弄,接下来的事情——按林书记的话说,就不需任长兴操心了。

    谈判是在正午午餐的时间,任长兴在火车站送完那位出城的客人,算足一个小时,就早早赶到外办处对街等候了。约摸只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任长兴就看见吴秘书从外办处大门走了出来了。任长兴从未见过吴秘书,可是与他个子一般高的读书人,右耳根处又有一颗痣的,却绝对是凤毛麟角。吴秘书一副西服的装束,手臂下夹了个黑色的公文包,见视线所及里就任长兴一部人力车,就在马路对面扬手招呼任长兴过去。

    “去上海饭店。”

    “好嘞。”

    吴秘书上了车,任长兴就蹬腿跑起来。这一切来得如此轻松容易,任长兴自己都忍不住有些狐疑了,这就是革命任务吗。前面不远就是南山弄——也许第一项任务总都不是很难的吧——可是不是说是考验吗,考验对无产阶级的忠诚,但这只是我每天都做的事情啊。

     

    然而也真没由得任长兴多想,车子就已经到了南山弄口,任长兴往顺手边一拐,车就进了巷子里了。

    “怎么走这里啊?”车上的吴秘书突然提高声音问道。

    “小弄堂,近路啊。”任长兴搪塞说。

    “我不赶时间,”听车夫这么说,吴秘书也没起疑,只说,“过了这个弄堂改回大路好了。”

    没等任长兴能答应吴秘书,却有三个男子从路旁闪身出来,拦在了人力车的去路上,中间的男子伸手示意让任长兴停车。

    “怎么停了?”吴秘书在车里问。

    任长兴虽早知道这个布局,却仍解释不清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于是也没作回答,只往侧里挪了一步,把三个拦路的男子让给吴秘书自己看。只见那三个男子都是对襟的布衣,军裤布鞋,戴低檐的帽子,脸半隐半现在帽子的阴影里。其中刚才伸手拦车的男子开口道,“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请吴秘书掉头回外办处去。给张处长翻译这一桩事今天就不要做了。”

    吴秘书没有立马回答,只是就坐在车里,想是在估摸这群人的来路。任长兴怕被看出他与拦路人是一道的破绽,也就只呆站在那里,没有敢回头去探量吴秘书此时的表情。过了些许,只听车里的吴秘书清了清嗓子,语气颇为镇定地说,“我要是不肯回头呢?”

    三个男子听他态度强硬,不禁有些吃惊,只有带头的男子还算沉着,回应说,“那我们怕是要强请了”,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搭到腰间,感情是有把手枪别在那里了。旁边的两个男子见状,也纷纷作出同样的姿态来。

    “噢。”吴秘书的语调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头却低下去了,一手支在公文包上托着额头,好像十分为难却又英雄气短,在这境地下不得不退步的样子。带头男子见形势有转,也松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架势,说,“只要吴秘书肯配合,我们绝不伤您分毫”,想是要给他一个台阶下。

    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三人稍为缓和之际,吴秘书已一个剑步从车里跃到任长兴身边,手中握着刚从公文包里抽出的一柄手枪,直挺挺抵住了任长兴的天灵盖!

    这一变故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三个男子被震得连退几步。任长兴被吴秘书拽在身前,又用手枪顶着,反而是不敢妄动分毫。

    “你们都闪开!”

    “好…好。”

    “你们都滚回去!让他带我过去。”吴秘书坚持道。

    “好好。”三个人把手掌摊在空中,小心退了几步,却又停住了。

    “我让你们都滚回去!你们杵在这里做什么!”吴秘书见他们不如预计的四下退开,声音也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了。

    “好好。”

    “你听见没有!”

    吴秘书的声音越来越响,三个人却没有再后退的意思了,带头的那个说,“吴秘书,我们可以商量的嘛”,一面反而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一步。

    “商量什么!”吴秘书的这一吼更暴躁了,“你们都滚开!”

    “我们没有恶意的。”男子又向前挪了一步。

    “我不管,滚!”

    “吴秘书…”

    “还不给我滚,我要开枪了!”

    “我们真的…”

    “砰”一声枪响。这一枪,是吴秘书朝天开的,想以此吓退步步紧逼的带头男子。想不到这突然的枪响,把这场面下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摄住了。任长兴和吴秘书一道望着枪口子弹射出去的方向出神。两个随从的拦路人也下意识地贴到巷子边的墙上,不敢动弹。还是带头的男子反应最快,吼说,“开枪!”一边就地一滚,顺势从腰间拔出枪来,扣动扳机,一颗子弹射向吴秘书!

     

    不知道是枪响的这一秒钟,还是之后的那一秒钟,竟显得异乎寻常的漫长。任长兴只依稀记得,还在出神之际的吴秘书,听得这一声吼,虽仍来不及回头,但还是下意识地把任长兴扯到了身前,挡这一发子弹。“砰。”任长兴也分不清这是子弹出膛的声音,还是自己中枪倒地的声音了。他只觉得有一颗冷冷的硬物从他的胸膛穿入,但是疼痛也只是一瞬间的——他想,他是要死了。

    然而,这个念头在任长兴脑海中也只停留了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情来。他想起第一次在雷雨天出车,那年他十四岁。他想起那掌掴他的胖警察。他想起那天从怀宁巷79号出来,林秘书送别他说,“多多保重,圆满完成任务。”任长兴笑了。

    恍惚之际,又有几声枪响,震动传到地上听得异常清楚。好像又有人倒下了,却分不清是敌是友。任长兴仿佛又看到遇到仲先生的那天,传单纷扬着从咖啡馆的二楼飞向街面——一叶叶雪白映在一片鲜红之中,喧哗又寂静。

    之后,巷子里的枪声断了,安静了一阵,然后又听得散乱的脚步声,越跑越远。任长兴最后记起在学校读书时学的一句唐诗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显然还记得很真切。然而这是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二日,人民英雄纪念碑立。碑题: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名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战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作者按

    Comment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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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婧逸 侯wrote:
    回归msn了
    Nov. 5
    goku Sharonwrote:
    读着这文字仿佛也被带回了那个看似夜夜笙歌实而风雨飘摇的老上海。像是老舍先生悠悠地又讲起了故事。
    Oct. 25
    Angela Luowrote:
    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噢,呵呵~好久没联系了,希望你一切都好
    July 6
    Huang 黄wrote:
    To Fossil: 哈,所谓无巧不成书的嘛。你说我也不可能是提前写好,特地等这一天来发的,对伐?
    June 5
    雪 罗wrote:
    孩子啊,出书吧,当作家吧,给我签个名吧
    June 5
    Fossil Leithwrote:
    挑这日子写这文 大概也太凑巧了
    Jun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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